心:“你俩究竟有什么陈年的爱恨情仇,说来听听。”她打小立志从军,和专习巫术阵法的巫之堂不在一道,只晓得姬轩辕化名长柳来西陵学阵法,再多就不清楚了。
“有熊也有阵法传承,我就对巫典提出了一些异议……这么说吧,好比两个人看电影,其中一个说中每处伏笔,另一个暗中较劲,却没想到对方先看了剧本。”他解开她的马尾,黑发垂下来,在原本绑发绳的地方形成一弯波浪,他很自然地把手指穿过去绕了个环。“巫炤好胜心强,我也有做得不妥的地方。那时西陵和有熊又是那种关系,他怀疑我居心叵测,印象当然好不到哪里去。”
嫘祖有些忧虑:“他是挺要强的,虚黎老师叫我和候翟看着他,可我们好像没能做到。”
十四年前虚黎失踪,巫炤成为最年轻的鬼师,一切都还稳妥;谁想得到……她每回想起那条浸在福尔马林里的手臂,都感到不寒而栗。尽管巫之堂保留了祝祷的习俗,但他们不信神,他们只信奉神的力量,但她总有种错觉:巫炤要的是超越神的力量,是“要”,不是“信”。
“别给自己负担。做老师的总是太爱为学生操心,我最近也收了个学生,小姑娘人挺乖巧,但免不了要费点神。”
日期已悄然切换一个数字,帘帘雨声催人好眠,他们都已疲惫不堪,但好不容易眼帘里才装进朝思暮想的人影,合拢又可惜。明明落针可闻,静默里又有千言万语在窃窃鼓噪,无限的体量被迫抟为一瞬,于是只能让牵挂在笑意里绵延疯长。
但宁静也并不久长。
闲置多时的加密频道突然跳出了通话请求。
屏幕上赫然出现一张女性面孔。
“事态紧急,我就走了特殊渠道。”她说,“就在刚刚,界壁消失了十秒。”
三分钟后,MPV里的女“人”摘除耳机。
“云无月,我真不明白你。”驾驶座上的男人说,语调千年如一日冷嘲热讽,“人这种蝼蚁,充其量就是我们的食料。魇族化成人形只是为了方便进食,你还真把自己当人看了?”
“我与你不同。”
“因为那个男人?”他和他的同伴是有些特别,那种气息……夜长庚舔着下唇回忆了一下,“缙云。”
“不,虽然缙云的确救过我的命。”她降下车窗,细雨还没有消停的趋势,“我只是在做我认同的事情。人族固然弱小,但他们所守护的信仰,值得我敬重。”
人间的六年把男人稚嫩的五官磨得坚毅,那是湖面上的真实;而她所处的异域以五十倍的流速在湖面下漂流,水浪将一块块记忆碎片带来、卷去,拼成她三百年后波澜不惊的心境。她浮回湖面,六年前的情谊落进三百年后的眼,就成了一生中的一线因果。
缙云教会她以战求强,以强求生,但她不会活成他——那是对这份教导的侮辱。
《千秋》是她的答卷,她想让他听到。
“认同?”
夜长庚比她先一步来到人界,吃透了层出不穷的勾心斗角。他眼中燃起磷火般的幽光,摊开的手掌上飘起黑红莲芯:“可别忘了,云无月!这是人界,而你、我是异族,反过来,也是一样的。从异族中寻求认同,不可悲吗?”
“总好过自以为能操纵人心,却逃不过被人心操纵。”云无月化回魇族的手爪,五指一合,夜长庚的轻慢顿时流了个干净,“我当然记得自己是异族,而异族尊崇弱肉强食。同族之间虽不能互伤,但以强克弱,牵制一二,还是可以做到。”
她说完撤去威压,他像被狂风压倒的枯草那样贴着车窗,大口大口地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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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你的游戏加重人族的仇隙,我就用我的方式去弥合它。”她化光移向界壁,“半小时后,你就可以使用妖力。我去一次天鹿,你记得把车开回去。”
夜长庚摸着撞痛的颊侧,抽刀似地拔下车钥匙,一脚踹上车门。
在他不远的雨里有个满面胡渣的男人,男人身前有一件走形的外套,他提起鞋跟碾过一排金属纽扣,然后踢走了整件衣服。
夜长庚握着莲芯轻慢地笑了下。
他打起伞走进雨幕。
——十分钟前。
缙云驱车来到界壁。
秋雨是天然的烟雾弹,掩蔽着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他脱下手套握住太岁——比起枪支他更喜欢用剑,那更有实感——湿气挤进掌和剑的缝隙,让他记起血第一次淋了满手的感觉:滚烫、粘稠,又顷刻冰冷、干裂成粉。每个生命这样地来,也这样地走,起点与终点别无二致,只是路径不尽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