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过了不到七日,最终的旨意便已下达:罪臣江白昼,勾结外夷,图谋不轨,弑君篡逆,罪大恶极,天地不容!着即日于天牢之内,御赐鸩酒一杯,令其自尽身亡,以儆效尤!其所有亲眷族人,一概……念其往日微功,从轻发落,流徙三千里,永世不得还朝!
圣旨一下,朝野震动。
在江白昼即将被处决的前一夜,燕无咎不惜一切代价,动用了自己手中所有能够动用的力量与人脉,甚至不惜冒着暴露自身、引火烧身的巨大风险,终于想尽了各种办法,买通了天牢之内层层看守的狱卒与禁卫,得以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以一个前来送“断头饭”的普通小狱卒的身份,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阴暗潮湿、暗无天日,四处都弥漫着死亡与绝望气息的天牢最深处,与他那心心念念、即将永别的师尊江白昼,见上了此生此世的最后一面。
天牢深处,一间狭窄低矮、终年不见阳光的囚室之内。江白昼身着一袭早已被污血与尘土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囚衣,手足之上皆被戴上了沉重粗大的精铁镣铐,形容虽然狼狈不堪到了极点,但他的精神状态,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坦然。
两人隔着一道冰冷厚重的、布满了斑驳锈迹的牢门,默默地、深深地对视着。
“无咎……你来了……”良久,江白昼才缓缓开口。
“为师……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咳咳……为师……没事……你……你莫要为我担心……”
“师尊……你……你这又是何苦……为何……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值得吗……”
江白昼闻言,却是微微一笑,笑容之中充满了坦荡与释然,没有半分的悔意与不甘:“傻孩子……为了你……这世间……又有什么是……不值得的呢……咳咳……无咎……答应为师……从今往后……一定要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连同为师的那一份……一起精彩地活下去……不要……不要辜负了为师……这一番……苦心啊……”
说到此处,江白昼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殷红的血迹。
燕无咎见状,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扑上前去,双手死死抓住了冰冷的牢门栅栏,声音之中充满了绝望与哀求:“师尊!师尊你撑住!我这就去求皇上!我去求他!我用我的一切去换你!你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江白昼却是艰难地摇了摇头,眼神之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决:“不必了……无咎……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而且……为师……也累了……真的……很累了……”
就在此时,牢房之外,传来了一阵沉重而又规律的脚步声,以及兵刃甲胄相互摩擦碰撞的金属声响。显然,是负责执行处决的官员与刽子手们,已经到了。
江白昼的脸上,非但没有流露出半分的恐惧与绝望,反而绽放出了一抹无比灿烂、也无比释然的笑容。
“无咎……记住为师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我江白昼这一生……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地……唯一所愧者……便是未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与你……相守一生……咳咳……若有来世……我愿……我愿舍弃这所有的一切……只为……只为能与你……平平淡淡……做一对……最寻常不过的……凡人夫妻……”
“还有……我江白昼……生是大胤之臣,死亦是大胤之鬼!我这一生,或许……或许曾叛过家国,或许……或许曾负过师门……但……唯独……唯独这颗心……从未曾……从未曾叛过你燕无咎……半分……半分也无啊!!”
言罢,江白昼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决绝无比的厉色!他猛地抬起那只依旧被镣铐锁住的右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只早已准备好的、小巧玲珑的白玉酒杯,以及一个同样精致的白玉酒壶。
他竟是当着燕无咎的面,神色平静地、从容不迫地,为自己斟满了一杯散发着淡淡杏仁苦香的透明酒液!
那,赫然便是皇帝御赐的那杯,足以令人肝肠寸断、七窍流血的穿肠鸩酒!
“师尊!!不要!!!”燕无咎见状,只觉得魂飞魄散,目眦欲裂!他疯了一般地用身体撞击着那坚不可摧的牢门,想要冲进去阻止这一切,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江白昼对着燕无咎,露出了他此生最为温柔、也最为灿烂的一个笑容。那笑容之中,没有半分的遗憾与不舍,只有对未来无限的憧憬与祝福,以及对心爱之人那浓得化不开的深沉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