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忽然亮起来了，狰狞的神情越发扭曲，仿佛野兽看到将与自己同死的诱饵一般亢奋。“三哥……”
“是的……是的！”
“一箭双雕——一箭双雕——舅父一生都是他人手中刀,到了最后也不免再被金陵利用一遭——”
他甚至远远不如他！
钟曷又继续疯癫地自语，
霾下的断
残垣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方戏台。“天下之大，所有江河都已被我阅尽，却唯独金陵是我去不了的地方……”
“你与她苟且之事是真！也知我此次兴兵另有因由！江南已经容不下你，卫钦的儿
要你一人去担天下之怒——”方献亭神情不变，远望对方的目光冷而沉静，
：“拓那尚在潼关以西，都罗亦在洛
之北，今日已无人能至此救你
命——钟节使，一朝移天易日十年大错铸成，你我周旋无益，未若还是早日渡江去见陛下吧。”都不准退——”
他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
泪跌
眶。“三哥……”
颍川方氏风骨传世，却也因此受制于人，但凡清名被污便成他者
中千古之罪，方云诲已经
到自己
后军心动摇，那些随同他们千里奔袭征战不休的将士可为守疆护民而死、却不愿为上位之人的野心争斗而亡。他像是
到困惑，浑然不觉自己的言语在长安城下的千军万
间搅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而方献亭的神情始终不变，即便后的纷纷议论已充斥于耳、即便跟在自己后的四弟已然脸
大变频频回
张望。“却焉知……本王会先于他而断呢？”
“你知
自己回不去了！所以才将宋澹的女儿带了金陵！”他只看了对方一
，随后便面无表情轻
腹缓步上前，答：“钟节使不必巧言偏辞、亦不必借致师之名行缓兵之计，长安陆沉已久，今我既来则必归之于社稷。”空
的回音在长安城外一望无际的荒原上盘旋，区区“不过如此”四字却沉重得让所有听到的人都
不过气——事到如今军中上下也对坊间
言有所耳闻，江南皆称君侯与太后有染，此前北伐是佯败养寇、如今征则是拥兵叛国，如今钟曷也这样说……难，他们的君侯果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金陵以为是他们捉住了你！可你亦不甘心为他们所擒！”
穿龙袍的卫铮仰天大笑,对着血
横飞的战场张开了双手。“方贻之已经来了——舅父……你我还要同他争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方献亭！你跟你父亲不一样！你比他聪明，也比他卑鄙！”
言语平淡无波无澜，却是令在场之众皆为之臣服的威严凛冽，那声“钟节使”最有力
、仍依睿宗朝的叫法而不认什么“摄政王”的名目，不是君主、胜似君主。“我只是不懂你为何还是来了……”
钟曷厉声断喝,右手执剑远远指向远方,护城河外的茫茫荒原之上是连成一线的千军万
，黑云压城城
摧、霜重鼓寒声不起，即便相隔甚远也能知晓踞坐上居于三军之首的是哪一位故人。“‘渡江’……”
“兔死狗烹得鱼忘筌……难
你不知自己也是要被他们
下的一只鸟？”他钟曷至少敢作敢当无惧世人唾骂！而他方献亭却假仁假义占尽虚名、直到最后才为一己私情将计就计叛尽天下！
“我与他都是刀……”
“给我杀——”
他在落日最后的余晖中
声嘶吼。他像同时听到了世上最悲伤的笑话和最绝妙的讽刺，豁然开朗的
前又再次浮现故人熟悉的面孔——方贺，那个心甘情愿一生为大周卖命的痴人……他费尽心力教的儿，却原来只是一个同他钟曷一样的窃国之人！疯癫的
呼正是灭亡前的癫狂，他的双是前所未有的亮，一瞬好像又成了过去盛
加的秦王殿下；钟曷本是目眦裂，听到“一箭双雕”四字后却是不怒反笑,他远远望着烽火中那
本看不清面目的故人，低语：“他人手中刀……”落日的余晖已然降下，在蔽日的乌云尽
隐有一惨淡的金辉，那一刻钟曷的中分明也有悲伤之，“大错铸成”……也许那四字也曾令他心有戚戚吧。他狠狠握起拳、指节发白吱嘎作响,再
的仇恨在这纷飞的战火中也要被湮灭得悄无声息，却唯独边人堂皇的大笑最是刺耳——“方献亭……你不觉得可笑么？”
“方献亭……”
——不！
“与君别来数月，却不知方侯缘何变得这般怯战？一味藏
于后坐视他人效死，恐怕也非方氏一族领兵之罢？”“还是他们没有料错……你果真要拥兵自重独占长安？”
“朕那小侄儿好漂亮的算计——”
下长安的确兵力空虚、守军约不过八千之数，然昔日都城岂是等闲？城
池易守难攻，他们长途奔袭不便携带攻城重
、如今
攻两日损兵折将也未见多少成效，而下钟曷卫铮是背
一战、誓要与城共存亡，若真是拼了命死守、恐怕七日内……钟曷亦觉受辱，不知为何明明自己
在城墙之上却仍有屈居人下之，他重重一摔袖袍，又冷笑：“方侯开句句不离社稷，却未免将那个‘我’字放得太大了——怎么，长安落于我手是所谓‘陆沉’，在你手便是什么‘光复’了么？”“不过如此——”
这是拙劣的激将邀战之辞、
令他与那单枪独的城之将致师，细看去只见对方长八尺孔武惊人，碧、鹰鼻，分明正是突厥
锐，想来拓那也不放心将长安
由钟曷卫铮独掌、这才专程另派亲信久驻辖制。城墙之下血
成河,方云诲在阵中与方献亭一同远眺，神情同样十分凝重。方献亭却似对这一切无知无觉，也或许他什么都知
、只是早已经不在意了；对面目
凶光的突厥人已悍然举起了双刀，他亦从副将手中接过沉重的长戟，乘而去前只回对四弟浅说了声：“孜行，退后些。”“不过如此！”
“什么颍川方氏——什么至清至正——”
他有些犹疑，方献亭的目光却只看向
墙之上那一抹刺目的明黄，故人脸孔同样浮于前，他与那位昔日的友人该有十年不曾相见了；只是烽火之中一切光影都模糊，唯独日暮时分鸣金后渐开的城门最是清楚，一人一自城中缓步而，钟曷居城楼之上的叫嚣也随风传至三军耳中。方云诲哑然，那时听着三哥平静的语气心中也有一瞬划过异样之
——他是驰骋疆场的武将、自不似朝堂上那些舞文
墨的文官来得心思活络，军中人的天职只在服从、他又是家中行末早习惯对几个兄长言听计从，三哥是主君、亦是他最敬重
之人，他从未怀疑他对天家的忠诚，即便早知他与
中那位太后……“何况即便我去了……你又还能回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