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迫自己休息。程老先生说要静养，她必须尽快好起来。只有好起来，才能不再让大哥分心，才能……才有可能去分担一他的重负。

她默默走到棺椁前，在另一个蒲团上艰难跪下。虚弱的几乎支撑不住，她对着父亲遗像叩首，泪无声落。

穿过熟悉的院，往日里小树追逐嬉戏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如今却只剩一片死寂。越靠近灵堂，那混合着香烛、纸钱和冰冷死亡的气息便愈发重，压得人不过气。

他没有转看她，目光依旧凝望着前方的棺椁，仿佛那句话只是基于理智的判断，不带任何情绪。

最让吴灼震惊的，是小树的神情。那张原本圆、总是带着懵懂天真笑容的小脸，此刻绷着，嘴抿成一条毅的直线，神专注地望向前方的棺椁，里面没有这个年纪孩该有的恐惧和茫然，反而有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近乎虔诚的沉静和……忍。

一烈的愿望涌上心——她想过去，哪怕只是陪他坐一会儿，哪怕什么也不了。她不想让他一个人面对那漫漫长夜和沉重的悲伤。

吴灼的心猛地一缩。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持，想说自己想陪着他和小树，但看到大哥绷的侧影和眉宇间不见底的疲惫，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需要她此刻的陪伴，只需要她不再添，尽快好起来。

独自守灵……在父亲棺椁旁，在经历了昨夜那般惊心动魄的抢救之后。吴灼的心揪了起来。她仿佛能看到，空旷冷的灵堂里，大哥直却孤寂的背影，和他眉宇间不见底的疲惫与悲恸。

就在这时，或许是跪得久了，小树的微微麻了，不易察觉地晃动了一下。他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发一声音，只是极快地、偷偷地抬起，飞快地瞄了旁的大哥一。

吴灼的脚步僵在原地，她记得几天前小树还因为父亲的去世哇哇大哭，只会惊恐地蜷缩在母亲边。这才过了几天？

然而，让她呼一窒的，是挨着大哥的另一个影。

十岁的他，同样穿着一裁剪合的、小小的麻孝服，跪在一个比普通蒲团稍矮一些的垫上。他没有像寻常孩童那样东张西望，而是学着大哥的样，努力直他那还显稚的脊梁，小小的颅微微低垂，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原来，父亲的去世改变了许多事，不仅仅是哥哥，还有她这个幼小的弟弟，在这短短几日里，将恐惧和泪从自己的上剥离，代之以一近乎残酷的冷静和纪律。

在床上昏沉地躺了两日，下数碗苦涩汤药后，吴灼的终于退去。虽然依旧虚弱，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絮上，但她持要下床。小翠搀扶着她，一步步挪向灵堂。她必须去看看大哥，父亲骤然离世，他独自扛着一切，她不能心安理得地躺着。

小树闻声，立刻：“是！”，动作利落地从垫上起。十岁的男孩，动作间竟已带着一训练过的脆。他快步走到吴灼边，伸尚且稚却已显结实的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摇摇坠的。

*****

陈旻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吴灼怔怔地望着帐，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大哥的影——不是平日里那个冷峻、沉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军统站长，而是昨夜那个褪去外、只穿着单薄衬衣、在烛光下抱着她、用温对抗死亡寒冷的守护者。他的疲惫，他的绷，他沉默中的担忧……这些被她病中昏沉意识忽略的细节，此刻清晰地回溯起来，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的心上。

一直目不斜视的吴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小树，扶回去。”

吴时没有转，也没有说话，只是垂在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晨光替代了烛火，将灵堂照得一片惨白，更添几分肃杀。

而此刻的灵堂内，吴时独自跪在蒲团之上。

“，我扶你。”

灵堂门素彩低垂，白幡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吴灼示意小翠留在外面，自己扶着门框，了一气，才迈步走了去。

吴灼看着小树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曾经纯粹依赖她的里，如今写满了对大哥命令的绝对服从和一被熟的担当。

“是。”她低声应，声音微弱。她挣扎着想自己站起来，却因虚弱和跪姿而踉跄了一下。

这一连串细微的反应：这孩，如今最在意的，竟是大哥的态度。

她心中酸楚难言，只能借着弟弟的搀扶，勉站直，由小树扶着，一步步缓慢地朝灵堂外走去。每一步都觉沉重无比。

“告诉大哥，我没事了，让他别担心。”

吴灼在小翠的接扶下离开，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大哥用最直接的方式将她推开，却又让小树来扶她。这看似矛盾的举动里，藏着的是他沉重的责任和那份不善于表达的、藏的关切。而小树的迅速成长与绝对服从，更让她清晰地看到，在这个家遭遇变的时刻，一新的、更加韧甚至略带冷酷的秩序，正在大哥的手中，迅速而无可逆转地建立起来。

灵堂内，烛光摇曳。吴时依旧笔直地跪在原地，背影孤峭如寒冬的松柏。而小树在扶她门给小翠后，立刻小跑着返回，重新在那矮垫上端端正正地跪好，继续着他那令人心疼的“守灵”。

无力如同般将她淹没。她帮不了他，反而成了他的负担。这认知让她到无比沮丧和痛苦。

吴灼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吴时开了，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澈：“你病未愈，不宜久跪。回去休息。”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棺椁左侧的蒲团上。他果然在那里，依旧披重孝，背脊直如松地跪着。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愈发削瘦冷峻，下颌线绷得的，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吴灼也能受到他上那沉的疲惫和化不开的悲恸。

的疲惫让她渐渐沉睡眠。但在睡梦中，那温实的似乎依旧包裹着她，如同一个无声的誓言，告诉她，在这风雨飘摇的家中，她并非孤一人。

“回小，是的。大少爷吩咐了，让其他人休息，他独自守灵。”小翠低声回答，语气里带着心疼。

但她刚动了动，一阵剧烈的眩和虚弱便袭来，让她不得不重新躺好。现在的她，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累赘。

是十岁的小树。

灵堂内比她想象中还要空旷、肃杀。大的楠木棺椁森然矗立，遗像上父亲威严的目光仿佛穿透时光，注视着下方。白烛燃着，火光跃，却驱不散满室的冷。

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小树却像是接收到了明确的指令。他立刻一气，重新绷直了，调整了一下跪姿，比之前更加稳定，神也恢复了之前的沉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我到了”的倔。

她缓缓走近。或许察觉到动静，小树极快地抬瞥了她一下，中闪过一丝属于孩的微弱光亮，但立刻，他像是想起什么，目光迅速瞟向旁纹丝不动的吴时，见大哥毫无表示，那丝光亮瞬间熄灭，他重新低下，恢复了那超越年龄的沉静姿态。

“小翠，”她忽然轻声开，“灵堂那边……只有大哥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