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一路火车去上海
杭州往上海的火车上，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局促不安地在椅子上坐着，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尤为晃眼的是，乌黑的tou发上扎了一gen红tou绳，膝盖上一个chang条包袱，shen边还放着一个荸荠式的圆篮，柳条编的，盖着一块蓝色的棉布，显然是个乡下女人。
那女人早早地上车来，在座位上已经坐了好一阵，颇有些jin张地张望四周，看着一些人错错落落地进到车厢里面来，找着位置，便坐了下去，就在自己旁边，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翘起二郎tui，不住地颠着，只等开车。
又过了一刻，只听外面一声哨响，女人一惊，不多时便发觉自己的shen下开始动了，那车底板颤颤巍巍的，晃动起来，再一看车窗，仿佛在往后移，是车子开了啊，女人ma上jin张起来，然而片刻之后，她又不由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要去上海了，离那边愈来愈远了。
火车启动之后，就好像一台戏正式上演一般，车厢里愈发热闹起来，茶房提着大水壶送水，客人们喝茶聊天，嗑着瓜子，把那瓜子pi吐得满地都是，还有请吃mi橘，那边则是递过来桂花糕，“投桃报李”，这车厢里恍然就成了个戏园子，认得不认得的人互相搭讪，大声地说笑谈论，坐在窗边的女人不由得便用手搭住了额角，脑仁疼。
旁边的男客已经取出烟卷，用火柴点着，xi起烟来，他左看右看，找不到人可以说话，于是眼神往旁边一溜，便看到了那个土里土气的女人，于是笑了，问dao：“唉，你是哪个？去上海zuo什么？”
那女人张了张口，本来想脱口而出“当帮佣”，然而她ma上记起了少爷的话，“外面的人都狡猾得很，喜欢骗人，遇到人家和你说话，不要随意把自己的事说出去”，于是女人脑子便拐了个弯：“看亲戚。”
男子噗嗤便笑了：“原来像你这样的人，在上海那样地方也有亲戚。”
女人的脸登时就红了，讷讷地说：“我是去找个帮工的活计，打发生活。”
男子点点tou，笑着说：“原来如此。”
是的，这个女人正是祥林嫂，那一晚她从贺家坳出来，一路不停歇地直奔鲁镇，站在鲁镇的码tou上，一颗心怦怦直tiao，好一阵才平息了一些，也不敢在镇上多探问，努力辨了辨方向，按照袁星樨跟她说过的dao路，就朝绍兴城那一条路上走去，路上不时地问人，总算没有走错路，第二天来到了绍兴。
到了绍兴，祥林嫂感觉终于稍稍能够chuan过气来，仿佛那追在后面的鬼魂与自己离得远了，然而她也不敢太过放松，总得到了上海，才能够安心，于是她又赶忙找寻去杭州的路，一路上舍不得花钱坐车，好在她shen子壮健，一双大脚，劳动惯了，走路飞快，两天走了一百多里，正月二十五这一天来到了杭州，到了杭州，打听了一下上海还有多远，人家告诉她：“大嫂，还远着哩，三百多里路，你还是坐车吧，那边就是火车站，去年刚开通的火车呢，都是新的。”
祥林嫂便想着，这么远的路，天气还冷，要走也为难，路上倘若是住店，毕竟也是要钱，这几天风餐lou宿，自己是受够了，为了省钱，绝不住店，晚上就搂着包袱和篮子，找个背风的角落眯一觉，第二天早上赶路，不得不花钱的是得吃饭，从贺家坳出来的时候，袁星樨是去厨房里摸了几块米糕，给她装在篮子里，可是几天过去，那米糕已经吃完了，若是图省车票钱，却多花了客栈和吃饭的钱，也未必省得下多少，更何况自己还带着这些个家当，万一途中丢了，可多伤心！
祥林嫂如今有钱了，包袱里密密层层包裹着的，八十一贯钱，不全是铜钱，带着太沉，有一些是银元，银元啊，祥林嫂从前光是看到别人手里有，自己却从没拿过，如今和袁星樨zuo成那一笔jiao易，终于是有银元到手，上面几个字她是不认识，但却看到上面雕了一条龙，张牙舞爪的。
一想到几十块银元在自己包裹里叮叮当当地响，祥林嫂便感到心里有了底气，尤其是贺家的人没有追来，便让她愈发轻快，只觉得前面应该还有好事等着自己，自己担惊受怕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是见了光亮了。
所以想到这些，她便琢磨，自己花上一点钱，买张票坐一坐这“火车”，也是可以的吧？自己遭了这么多的罪，也该舒服一下吧？于是祥林嫂便鼓起勇气来到车站，在那里用土话和人家说了半天，才终于买到一张三等车票，这就花掉了一块银元，当时递出钱去的时候，祥林嫂龇牙咧嘴，实在是rou痛，心疼了好一阵，然后就是惴惴地找车，生怕错过了，一块银元的车票呢，倘若竟然没有搭上，可让人真是要痛死了。
如今终于坐在了这车上，祥林嫂生怕弄错，还反反复复地问茶房：“是到上海的车么？”
那茶房一口黄牙，冲她嘿嘿地乐：“是上海，是上海，大嫂要喝茶么？”
祥林嫂本能地就是一摇tou：“不要。”
茶房便努着嘴走了。
不过他倒是也不很遗憾，毕竟这样一个乡下女人，不用想也知dao，从她手里抠不出赏钱来，那一个一个大钱都得带到棺材里去呢。
旁边的那个男人兴许是看着祥林嫂觉得有趣，便特意找她说话，那人是一口上海腔的官话，祥林嫂则是绍兴土话，好歹还算是她在镇上鲁四老爷家里zuo过工，那些“子曰诗云”呢，她当然是没有学到，不过读书人家说起话来，确实是另外一样，祥林嫂便很听了一耳朵绍兴味的官话，自己也学说了几句，如今和这个男人讲起来，虽然多数是ji同鸭讲，彼此不能明白，不过有时候也还行，连猜带蒙能懂些。
火车走走停停，过了一阵，那男人打了个呵欠，车真是慢啊，要走几个钟tou，有点困了，于是他便将tou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开始打起瞌睡来。
祥林嫂没了人说话，一时有些无聊，不过倒也轻松，要猜人家的话真是累啊，况且她也想好好再看看这火车，于是她的一双眼睛就左转右转，将shen边各chu1都打量了个彻彻底底，真的是新奇，从前哪想到自己能坐上这样的车？跑得飞快呢，如同风火lun一般。
只是这车里面着实有些太吵闹了，祥林嫂一向是在村子里住着，无论是她娘家的村子，还是卫家山，都是僻静的地方，贺家坳更是少有声息，一眼望去都是山，拜堂的那天倒是很闹，不过祥林嫂知dao，平常的日子定然是安安静静的，经年累月少见生人，然而这车厢里，就好像庙会一般，差不多每个人都是满面红光，眼睛晶亮，太闹腾了，听袁星樨说，上海乃是个大地方，所以上海也是这个样子么？她之前走在杭州街tou，那里的人便是多得很。
祥林嫂看了一阵车厢，只觉得tou有些yun，便搂jin包袱，闭上了眼睛，这个时候，她的眼前忽然又出现了贺家坳的那一幕，着实让人心惊routiao。
祥林嫂是个老实的人，袁星樨向她提出，要她将贺老六转手给他，她起初不晓得是为了什么，然而那一个晚上，她是把什么事情都弄明白了。
贺老六真的是惨哦，给人家脱得光光的，就那么按压在床上，当时她就闭上了眼睛，要说男人的shenti，祥林嫂并不是没有见过，可是这个样子的还是tou一回，实在是不忍心看了，那一大条壮实的rou块，就在床上那么扑腾着，“扑通扑通”地发出声响，所以祥林嫂很快便发现，自己不但得闭上眼睛，还得将耳朵也捂住。
然而纵然她捂得jin，房间就那么一点大小，她坐着的角落与床铺也没有相隔太远，于是那床上的声音依然是隐隐约约，连绵不断地传到她的耳朵里来，祥林嫂便听到轻微的“噗噗”声，仿佛在拿着擀面杖掸棉被一样，又好像是用一gen木gun在敲麻袋，那麻袋里的人给打得疼啊，那样的力dao，就是豆荚也都给打得开了花，里面的豆子一颗颗迸落出来。
而且那倒霉的人还在叫啊，虽然给东西堵了嘴，然而他遭遇的这事实在难受，便不由得他要发出声音来，“吚吚呜呜”一个劲地叫，shen上的击打遭受了多久，那男人就叫了多久，听着简直就好像宰ji一样，即使是祥林嫂，对这人本来充满了愤恨，此时听到他这zhong声音，也觉得心里凉凉的，就好像一颗心给浸在冰水里，想着贺老六经过了这事，他可得怎么活啊？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想到这里，祥林嫂心里连声说着“造孽”，不由得便念起了“阿弥陀佛”，连续不住地念，仿佛那念佛的声音，能够减轻一点那囚犯的苦痛。
虽然是一心不想去看，不过偶尔的时候，祥林嫂终究还是会瞟到那边的场景，那是在贺老六的叫声实在太尖利，刺着她耳mo的时刻，祥林嫂不知怎么，便睁开眼睛，飞快地望一眼床上，只见贺老六的两条tui抬得高高的，拼命地蹬着，然而压在他shen上的那个人却照样是稳稳的，丝毫不受颠簸，依然不住地嬉笑。
偏偏这时候贺老六的眼神也飘向了自己这边，他嘴里叼着布团，鼻孔张得大大的，仿佛chuan不过气一样，目光散luan，那疯狂的眼神让祥林嫂心里发慌，只怕他就此疯癫了。
回想到这里，祥林嫂心底里生出一点惭愧，看贺老六当时的那个样子，倒仿佛全是恨的自己，以为是自己把他害成这个样子，要说自己zuo的事，也着实有点对不起他，让他受了这么大的罪，虽然那事主要是袁星樨干的，但是与自己毕竟脱离不了干系，不过祥林嫂想方设法为自己辩驳，自己当时也实在是没有了别的法子，如今只能替他多念几声佛。
于是在火车的晃动之中，祥林嫂的嘴chun连连动着，不住地念“阿弥陀佛”，这时候旁边那人一个盹打完醒来了，看着这女人念佛，觉得很是可乐，扑哧一下就笑出来，这么虔诚的人可是难得，如此真心信奉，大概只有在偏远的村中，才能找到这样的人，上海的女佣之中，这么认真的也不多见了，那些人，一个个都油hua得很。
就在此时，车厢里一个尖锐的女声高叫着：“兰秀！往这里来！”
这一嗓子让祥林嫂也是一惊，登时止住了念佛，倏地睁开眼睛。
杭州往上海的火车上，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局促不安地在椅子上坐着，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尤为晃眼的是，乌黑的tou发上扎了一gen红tou绳，膝盖上一个chang条包袱，shen边还放着一个荸荠式的圆篮，柳条编的，盖着一块蓝色的棉布，显然是个乡下女人。
那女人早早地上车来，在座位上已经坐了好一阵，颇有些jin张地张望四周，看着一些人错错落落地进到车厢里面来，找着位置，便坐了下去，就在自己旁边，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翘起二郎tui，不住地颠着，只等开车。
又过了一刻，只听外面一声哨响，女人一惊，不多时便发觉自己的shen下开始动了，那车底板颤颤巍巍的，晃动起来，再一看车窗，仿佛在往后移，是车子开了啊，女人ma上jin张起来，然而片刻之后，她又不由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要去上海了，离那边愈来愈远了。
火车启动之后，就好像一台戏正式上演一般，车厢里愈发热闹起来，茶房提着大水壶送水，客人们喝茶聊天，嗑着瓜子，把那瓜子pi吐得满地都是，还有请吃mi橘，那边则是递过来桂花糕，“投桃报李”，这车厢里恍然就成了个戏园子，认得不认得的人互相搭讪，大声地说笑谈论，坐在窗边的女人不由得便用手搭住了额角，脑仁疼。
旁边的男客已经取出烟卷，用火柴点着，xi起烟来，他左看右看，找不到人可以说话，于是眼神往旁边一溜，便看到了那个土里土气的女人，于是笑了，问dao：“唉，你是哪个？去上海zuo什么？”
那女人张了张口，本来想脱口而出“当帮佣”，然而她ma上记起了少爷的话，“外面的人都狡猾得很，喜欢骗人，遇到人家和你说话，不要随意把自己的事说出去”，于是女人脑子便拐了个弯：“看亲戚。”
男子噗嗤便笑了：“原来像你这样的人，在上海那样地方也有亲戚。”
女人的脸登时就红了，讷讷地说：“我是去找个帮工的活计，打发生活。”
男子点点tou，笑着说：“原来如此。”
是的，这个女人正是祥林嫂，那一晚她从贺家坳出来，一路不停歇地直奔鲁镇，站在鲁镇的码tou上，一颗心怦怦直tiao，好一阵才平息了一些，也不敢在镇上多探问，努力辨了辨方向，按照袁星樨跟她说过的dao路，就朝绍兴城那一条路上走去，路上不时地问人，总算没有走错路，第二天来到了绍兴。
到了绍兴，祥林嫂感觉终于稍稍能够chuan过气来，仿佛那追在后面的鬼魂与自己离得远了，然而她也不敢太过放松，总得到了上海，才能够安心，于是她又赶忙找寻去杭州的路，一路上舍不得花钱坐车，好在她shen子壮健，一双大脚，劳动惯了，走路飞快，两天走了一百多里，正月二十五这一天来到了杭州，到了杭州，打听了一下上海还有多远，人家告诉她：“大嫂，还远着哩，三百多里路，你还是坐车吧，那边就是火车站，去年刚开通的火车呢，都是新的。”
祥林嫂便想着，这么远的路，天气还冷，要走也为难，路上倘若是住店，毕竟也是要钱，这几天风餐lou宿，自己是受够了，为了省钱，绝不住店，晚上就搂着包袱和篮子，找个背风的角落眯一觉，第二天早上赶路，不得不花钱的是得吃饭，从贺家坳出来的时候，袁星樨是去厨房里摸了几块米糕，给她装在篮子里，可是几天过去，那米糕已经吃完了，若是图省车票钱，却多花了客栈和吃饭的钱，也未必省得下多少，更何况自己还带着这些个家当，万一途中丢了，可多伤心！
祥林嫂如今有钱了，包袱里密密层层包裹着的，八十一贯钱，不全是铜钱，带着太沉，有一些是银元，银元啊，祥林嫂从前光是看到别人手里有，自己却从没拿过，如今和袁星樨zuo成那一笔jiao易，终于是有银元到手，上面几个字她是不认识，但却看到上面雕了一条龙，张牙舞爪的。
一想到几十块银元在自己包裹里叮叮当当地响，祥林嫂便感到心里有了底气，尤其是贺家的人没有追来，便让她愈发轻快，只觉得前面应该还有好事等着自己，自己担惊受怕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是见了光亮了。
所以想到这些，她便琢磨，自己花上一点钱，买张票坐一坐这“火车”，也是可以的吧？自己遭了这么多的罪，也该舒服一下吧？于是祥林嫂便鼓起勇气来到车站，在那里用土话和人家说了半天，才终于买到一张三等车票，这就花掉了一块银元，当时递出钱去的时候，祥林嫂龇牙咧嘴，实在是rou痛，心疼了好一阵，然后就是惴惴地找车，生怕错过了，一块银元的车票呢，倘若竟然没有搭上，可让人真是要痛死了。
如今终于坐在了这车上，祥林嫂生怕弄错，还反反复复地问茶房：“是到上海的车么？”
那茶房一口黄牙，冲她嘿嘿地乐：“是上海，是上海，大嫂要喝茶么？”
祥林嫂本能地就是一摇tou：“不要。”
茶房便努着嘴走了。
不过他倒是也不很遗憾，毕竟这样一个乡下女人，不用想也知dao，从她手里抠不出赏钱来，那一个一个大钱都得带到棺材里去呢。
旁边的那个男人兴许是看着祥林嫂觉得有趣，便特意找她说话，那人是一口上海腔的官话，祥林嫂则是绍兴土话，好歹还算是她在镇上鲁四老爷家里zuo过工，那些“子曰诗云”呢，她当然是没有学到，不过读书人家说起话来，确实是另外一样，祥林嫂便很听了一耳朵绍兴味的官话，自己也学说了几句，如今和这个男人讲起来，虽然多数是ji同鸭讲，彼此不能明白，不过有时候也还行，连猜带蒙能懂些。
火车走走停停，过了一阵，那男人打了个呵欠，车真是慢啊，要走几个钟tou，有点困了，于是他便将tou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开始打起瞌睡来。
祥林嫂没了人说话，一时有些无聊，不过倒也轻松，要猜人家的话真是累啊，况且她也想好好再看看这火车，于是她的一双眼睛就左转右转，将shen边各chu1都打量了个彻彻底底，真的是新奇，从前哪想到自己能坐上这样的车？跑得飞快呢，如同风火lun一般。
只是这车里面着实有些太吵闹了，祥林嫂一向是在村子里住着，无论是她娘家的村子，还是卫家山，都是僻静的地方，贺家坳更是少有声息，一眼望去都是山，拜堂的那天倒是很闹，不过祥林嫂知dao，平常的日子定然是安安静静的，经年累月少见生人，然而这车厢里，就好像庙会一般，差不多每个人都是满面红光，眼睛晶亮，太闹腾了，听袁星樨说，上海乃是个大地方，所以上海也是这个样子么？她之前走在杭州街tou，那里的人便是多得很。
祥林嫂看了一阵车厢，只觉得tou有些yun，便搂jin包袱，闭上了眼睛，这个时候，她的眼前忽然又出现了贺家坳的那一幕，着实让人心惊routiao。
祥林嫂是个老实的人，袁星樨向她提出，要她将贺老六转手给他，她起初不晓得是为了什么，然而那一个晚上，她是把什么事情都弄明白了。
贺老六真的是惨哦，给人家脱得光光的，就那么按压在床上，当时她就闭上了眼睛，要说男人的shenti，祥林嫂并不是没有见过，可是这个样子的还是tou一回，实在是不忍心看了，那一大条壮实的rou块，就在床上那么扑腾着，“扑通扑通”地发出声响，所以祥林嫂很快便发现，自己不但得闭上眼睛，还得将耳朵也捂住。
然而纵然她捂得jin，房间就那么一点大小，她坐着的角落与床铺也没有相隔太远，于是那床上的声音依然是隐隐约约，连绵不断地传到她的耳朵里来，祥林嫂便听到轻微的“噗噗”声，仿佛在拿着擀面杖掸棉被一样，又好像是用一gen木gun在敲麻袋，那麻袋里的人给打得疼啊，那样的力dao，就是豆荚也都给打得开了花，里面的豆子一颗颗迸落出来。
而且那倒霉的人还在叫啊，虽然给东西堵了嘴，然而他遭遇的这事实在难受，便不由得他要发出声音来，“吚吚呜呜”一个劲地叫，shen上的击打遭受了多久，那男人就叫了多久，听着简直就好像宰ji一样，即使是祥林嫂，对这人本来充满了愤恨，此时听到他这zhong声音，也觉得心里凉凉的，就好像一颗心给浸在冰水里，想着贺老六经过了这事，他可得怎么活啊？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想到这里，祥林嫂心里连声说着“造孽”，不由得便念起了“阿弥陀佛”，连续不住地念，仿佛那念佛的声音，能够减轻一点那囚犯的苦痛。
虽然是一心不想去看，不过偶尔的时候，祥林嫂终究还是会瞟到那边的场景，那是在贺老六的叫声实在太尖利，刺着她耳mo的时刻，祥林嫂不知怎么，便睁开眼睛，飞快地望一眼床上，只见贺老六的两条tui抬得高高的，拼命地蹬着，然而压在他shen上的那个人却照样是稳稳的，丝毫不受颠簸，依然不住地嬉笑。
偏偏这时候贺老六的眼神也飘向了自己这边，他嘴里叼着布团，鼻孔张得大大的，仿佛chuan不过气一样，目光散luan，那疯狂的眼神让祥林嫂心里发慌，只怕他就此疯癫了。
回想到这里，祥林嫂心底里生出一点惭愧，看贺老六当时的那个样子，倒仿佛全是恨的自己，以为是自己把他害成这个样子，要说自己zuo的事，也着实有点对不起他，让他受了这么大的罪，虽然那事主要是袁星樨干的，但是与自己毕竟脱离不了干系，不过祥林嫂想方设法为自己辩驳，自己当时也实在是没有了别的法子，如今只能替他多念几声佛。
于是在火车的晃动之中，祥林嫂的嘴chun连连动着，不住地念“阿弥陀佛”，这时候旁边那人一个盹打完醒来了，看着这女人念佛，觉得很是可乐，扑哧一下就笑出来，这么虔诚的人可是难得，如此真心信奉，大概只有在偏远的村中，才能找到这样的人，上海的女佣之中，这么认真的也不多见了，那些人，一个个都油hua得很。
就在此时，车厢里一个尖锐的女声高叫着：“兰秀！往这里来！”
这一嗓子让祥林嫂也是一惊，登时止住了念佛，倏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