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秦法都搬出来,横竖今日要蒙武给人。蒙武也不好和他辩,只能勉强道:“是臣疏忽了。”
嬴政得遂心愿,一时心情大悦,亲手扶了蒙武起身,宽慰他道:“国尉关心寡人,却也不必过于忧虑。便是信不过阿恬,难道还信不过寡人?还请将阿恬放出来,让他随着寡人回去,照旧当差为上。”
蒙武心说这二人自己都不是很信,只怕吕不韦更甚。思及吕不韦,又暗悔自己只顾小头,险些忘了大事:秦王此刻身体要紧,把蒙恬从他身边调开,不是给人留了空子可钻?当下不敢迟疑,叫蒙毅道:“正厅冷清,你请王上去蒙恬屋里少坐,我去叫他过来。”
一路上蒙毅掩饰不住自己喜滋滋的模样,主动对着嬴政邀功道:“政哥哥,还是我有用吧,不然蒙恬还在祠堂关着呢。”
嬴政忍不住勾勾嘴角,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小毅确实机灵,这次记下你的功劳。”
嬴政素来把蒙毅当亲弟弟看,甚至比起成蟜更亲密几分。从前成蟜尚在时,便命蒙毅入咸阳宫两人一同读书受教。后面成蟜反叛身死,蒙毅就剩了自己,看起来难免有些孤零零的。秦王说书总是要读的,便是成蟜不堪教,咸阳宫里的老师总还是比外面的好。依然命他每日进宫,上午读书,下午就跟着练习骑射,待秦王考校完功课才放回家去。那阵子蒙毅走路都带风,蒙恬看不下去,说他像是掉进米缸的耗子,简直不知道怎么美了。这次蒙武告病,留下蒙恬在家“侍疾”,蒙毅的功课却没耽误,依然天天进宫,顺便给嬴政传递消息。眼看着好几日过去,蒙恬依然没有出来的迹象,他就怂恿着嬴政亲自过来——若让他爹知道了,只怕下场比他哥还要惨。
蒙毅才不管这些,像只立了军功的小狗,翘起尾巴绕着嬴政打转,十分殷勤。一会把要坐的位置摆上软垫拍拍松,一会又忙着端茶倒水,一会又是问嬴政茶水里放点蜜好不好,等蒙恬进门,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蒙毅机灵,看他哥那样知道两人必然有许多话说,丢下句“你们慢慢说我去找点桂花蜜来”,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他走了,还不忘贴心地掩上门,留下蒙恬站在门口,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往日千伶百俐的模样全然不见,嬴政本有些困乏,在他床上半靠着软囊眯着眼,结果却半天不见蒙恬过来。抬眼一瞧他模样,就知道这人定然想岔了,不由又想笑又颇无奈。
“蒙恬,”年轻的秦王淡淡道,“走上前来。”
他是用秦王的身份命令他,蒙恬没有犹豫,走上前去单膝着地,跪在了嬴政身前的地上。
嬴政撑起身子,伸手捏住他下颌,强迫眼前这人抬起头看着自己。那双点漆流光的眸子撞进蒙恬如海深沉的眼里,嬴政看着他,沉声道:“怎么不说话?”
嬴政的眼神坦然而热情,带着灼灼的热意,让蒙恬有些受不住地垂下了眼帘:“臣有罪。”
嬴政奇道:“君有何罪?君与寡人日夜不离,如何在寡人眼下行事?”
蒙恬强作镇定,声音都有些嘶哑了,却掩盖不住话语中的自责:“是臣根基浅薄,铸成……大错。”
嬴政怒极反笑:“好你个蒙恬,原来在你眼中,寡人便是‘大错’!”他松了钳制蒙恬的力道,反手一推,要将这惹他生气的混账东西推远点,却不曾想蒙恬跟座山一样,跪在他面前动也未动分毫。
听嬴政如此说,蒙恬心中更是急苦,抬头望着他急急分辩:“阿政怎是大错!是蒙恬自己心志不坚,未能稳住欲念。眼下局势复杂,虽然歼灭嫪毐一党收回了太后之权,王上亲政之路却远不算安稳。我知阿政有心收回相权,可这关头却……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都是我的过错!若我当日能忍耐一时欢愉,又怎会至此。我知阿政之志远不止如此,又万幸嫪毐几人很快就落了网,不然当日在蕲年宫……或是阿政之后被此事掣肘,蒙恬纵万死不能赎罪!”
蒙恬话说得急,语气全然不似作伪,平日的坚毅持重全变成了忧心年轻秦王的心乱如麻。嬴政却觉得心底莫名涌起一阵甜蜜,忍不住凑上去亲亲他略微苍白的唇。
蒙恬不敢动,任凭嬴政温软的唇贴上来转辗而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