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理智,而他并非完全口不择言的话语都已经指向明确到了这种地步……菲利普真的就是这样想的。
亨利早就感觉不到什么伤心,血液冲击着他的全身。他的父母告诉他,没有谁低人一等,而他为了遵守王室的决定、照他们的方式担负王子的责任而自我封闭,痛苦忍耐,但结局呢?——看看他得到了什么!
他的心中涌动着想毁掉一切的愤怒,还有微妙的、可笑的感觉。
这就是他的家人,这就是他的兄长!——这让他哭不出来,反而真的很想大笑。
“我告诉你,我生来就是如此——这远不是什么罪过!你大可不必用那些词汇来污蔑我!还有,别忘了你的父亲也是一位Omega,你也是他的亲生儿子!你每天耳提面命,生怕我成了王室的污点、叛徒,但你究竟有没有想过,长久以来,你早就已经背叛了你的亲生父亲!”亨利站得笔直,无比清晰地道,“而我,我很高兴自己是个Omega,更高兴我这个男Omega生在了你们王室!”
亨利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宫里的,中途沙恩可能曾经试图让他停下来、冷静一下。但是真抱歉,自己好像说了类似“让开”“记住你在为谁工作”之类粗暴的话。
等亨利意识回归的时候,他又站在了和菲利普争吵之前去的那个旧书店里。
他的心脏依旧在剧烈跳动,把滚热的血液泵向全身。
他盯着书架上的书出神。
他知道有一个安保人员跟随着他进入了店里,还有一个站在门口。他也知道那些安保人员私底下认为针对他的安全工作很好做——亨利王子平日里既不颐指气使、也少任性妄为,他们只要在他带着伪装面具到处闲逛的时候跟着就行。
这倒是很方便。
“给我弄杯茶——不用叫外面的人进来了,太挤了。”他的语气并不温和,催促着。
安保人员依言出门了。
亨利没有一丝迟疑,他拎起书架间一把椅子上不知是谁的休闲西装,转身就从旧书店的后门出去了。
天色渐晚,身处人流让他莫名松了一口气,于是他进一步——随便捡了路旁一个酒吧,把自己更深地埋进热闹的人群。
他刚才对菲利普说:自己很高兴自己是个Omega,更高兴作为男性Omega生在了王室。
他当然是认真的。但完全不是出于什么“接纳自己”之类阳光灿烂的理由,而是因为只有这样,他随便做点他们“认为男Omega活该做的事”,恐怕就能把他沙文主义的祖宗们气得活过来,再活活气死。
虽然这或许正好符合了菲利普那些人的预期,但是亨利真的觉得无所谓。
长期的压抑一朝爆发。他现在是真的很想毁掉什么,毁掉自己也可以——他甚至觉得这个主意很棒:为什么不呢?这种冲动——或者说已经成为了欲望,在他察觉自己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出现信息素波动,同时还被人缠住时越发强烈。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很想像从悬崖上纵身跳下一般,在猎猎作响的风声之后,猛一下摔个四分五裂,鲜血迸溅。
但是事情的走向发生了变化:那些骚扰者被另一个男人驱逐走了。那个人带他找了一个房间,支撑着他,把他安置好,而且动作并不过分亵昵,好像真的只是要照顾一下他。
或许是被来自陌生人的单纯善意所安抚。亨利在那位陌生人反复的“你还好吗?”的询问中,在这糟糕透顶的几个小时里第一次真正地慢慢冷静下来。
他想:毕竟那是母亲出身的家族。而我不愿让母亲和妹妹伤心。
他清楚自己的身体,也了解自己的心智,他现在从少见的愤怒和短暂的疯狂边缘被拉回来了,可能很快就会再次陷入“为什么又一次妥协”的忧郁之中,不过这种可恶的低落情绪倒是能有效抑制他的信息素波动,让他能比一般的Omega挤出更多时间和理智解决这件事。
于是,在那间点着昏黄灯光的普通房间,在信息素波动的烧灼中,亨利有些迟钝地决定:就再次停止在这里,就让这晚的一切——他的孤独、愤怒、隐于愤怒之后的痛苦与绝望,和险些爆发的疯狂——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再次被压抑、冷结。
冰层就会这样越来越厚。
然后,到最后,他知道他总有一天会窒息而死,这具躯壳最终会真正、彻底变得和菲利普他们一样。
于是这就是他的另一种解脱——或者说在呼吸终止之前都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