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夜晚——就在这个人身旁。
理解——
当然。
如同他曾经身处迷宫,寂静无人、幽深曲折。他独自一人,怀抱着一盏已经熄灭、但灯芯余温尚未散尽的灯,周围是稀薄、然而把他隔绝至孤岛的薄雾,他看不到终点、他希望有终点、他渴望终究能够到达终点。
然而其实根本无所谓什么终点,重要的只是那个穿过重重围墙和蜿蜒小路,也依旧能够相见的人。
而就在这个晚上,他们又一次相遇。
你的感受就是我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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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心中我看到了自己。
亨利仿佛被什么东西钉穿在了原地,一动都动不了。或许他应该去确认、触碰、抓住对方,但却又不必——亚历克斯在此刻给他的感觉强烈到无以复加:如同太阳,他不必刻意去注视,就知道他确实存在、已然留驻,甚至——超越了一切有声、有形的事物——
亨利知道,在此刻,自己与他的联结比任何时刻都要亲密。
如此亲密,你置于我胸前的手便是我的手,
如此亲密,我入睡时,你也阖上双眼。
那些他在年少时压抑克制、不敢触碰的隐欲,那些他在记忆中抚摸沉浸过、用以替代最深祈愿的字句爆发着涌出,它们穷凶极恶地扑了上来,几乎在同时袭击了他。
“以我之消亡,如潮退又似闪电
因知爱如燃烧的箭杆,亡我之速有若死神冰冷的魔手。”
他知道这世间没有比爱更艰难的事;他早就意识到对方于他而言无比危险,而在那一特定时刻相遇,对他则成了致命;他在后来的很多时候会憎恨从前欣赏过的字词文段,它们不安、伤感、悲凉、甚至有时让人错觉出阴险:要不就在说“爱情会毁于饱满”,要不就在唱“相互的爱情只是一场梦呓——只有匆匆一时,转瞬即逝”;他甚至曾经害怕回忆与他的吻,因为它们会令他的心不堪重负,更加黯沉;他曾在一切的开端就反复告诫自己:爱与性如同镜子两端——可以对应如一、忠实映照,但更可能虚实隔阂、彼此相望却永不重叠。
“我曾默默无言、毫无指望地爱过你,愿上帝保佑你,愿有别人如我那般爱你”——或者期待破灭、或者擦肩而过、或者在短暂停留后终究分道扬镳……他从前不敢设想会有什么好结局,他早就知道有千百条路,他以为全部都会通向那唯一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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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选择开始这一切,而在那段路途上,他一直亲手蒙住自己的眼睛,就这样往前走。
毕竟——有什么分别?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应该聪明些,提早为自己多加考虑:想想办法,亨利,设法救救你自己。以免最终泥足深陷,粉身碎骨,无法脱离。
然而爱情如叹息,越压抑就越深。他没有办法,早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就已经无法脱身。
天底下没有什么地方能躲过闪电或者爱——它不会击打第二次,因为它用不着击打第二次。
而此刻,亨利找不到其他任何词汇来形容这一时刻。他必须承认自己身处此刻的拙于言辞。如同亚历克斯方才沮丧于自己的词穷一般,他们再次处于相似的境地——亨利同样、同时也在经历这世间难以言喻之事:它沸沸扬扬,而又难以言传,它可以被感受、可以被部分回忆、但当人企图用思维和语言的细网去捕捉、禁锢,它就在精细的经纬中像烟一样流散、消蚀在虚无中。
得停下来了,停下,停止吧——
否则他真的,会将“我与你”混为一谈。
被闪电击中燃烧的两颗树……同一视线的两只眼睛,同一秘密的两个咽喉,合二为一的斯芬克斯,双臂交叉而成的、同一个十字。
亨利毫无办法,现在已然不是他企图留存这段感受,而是它反过来攫住了他。而语言在此刻将它的本质缺陷暴露无遗——一旦说出口,甚至仅在脑中构型,都会销损原有的意义——亨利也只能笨拙、粗略、聊胜于无地概括:他再也想不到此外还能有任何——更能令他的灵魂为之颤抖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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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一时刻令人无法忍受。
这一时刻甚至令人万念俱灰。
因为他是多想要这刹那的永恒一直持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