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到恐怖袭击无人伤亡,九个佛塔严重受损;一九八五年戈尔巴乔夫继任苏联总书记,时年五十四岁是苏联最高领导层最年轻的一员;一九八五年香港足球代表队爆冷击败中国国家足球队,“五一九”事件爆发;一九八五年日本航空123号班机在飞往大阪的途中坠毁,五百二十人死亡;一九八五年克洛德·西蒙荣获诺贝尔文学奖,成名作《佛兰德公路》;一九八五年威廉·赫特因《蜘蛛女之吻》斩获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男演员,“不会的,我亲爱的瓦伦丁,这种情况不会发生的,因为这个梦很短,却是幸福的”;一九八五年叶小钗对他敞开他正在破旧腐败的农村土屋院门,为他展示了萧竹盈简陋的灵位和他与她两岁的儿子,躺在婴儿床上啼哭不止。
叶小钗清楚知晓他龌龊、见不得光的感情,并慈悲地默许、容忍了他的一切。他不能爱他,也无法爱他,他是萧竹盈手中的一支风筝,线断了,他就变成伶仃的浮萍,变成漫无目的的蒲公英,随着风在尘世间飘来飘去。他已经失去爱情的能力了。
陆慈郎向欧阳上智告了长假,对方冷漠地询问理由,他无法解释原因,只好匆匆道歉,随后在检察院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终日往返于县城与农村。因路程遥远,有时赶不上班车,叶小钗就骑着凤凰自行车来接他下班,胸前绕两圈红布绳,背后驮着金少一的包袱。他把车倚靠在单位楼下的桂花树,在旁边的石头长椅坐下,解开缠绕的布绳,将小孩儿抱在胸前,模拟摇篮的晃荡。陆慈郎从楼道出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抓住扶手的手指松了再松,才走进暮间的黄昏,轻声地唤他:叶小钗。
回程是他骑车,篮筐里盛着他的公文包,叶小钗坐在后座,捏紧他鼓满风的衬衫衣角,他过了半个月才生出勇气将他的手臂揽到自己的腰腹,欲盖弥彰地说我怕你摔下去。
他们在同一张床共枕了三百五十六个日夜,没有发生任何一个意迷情乱的吻或是越轨的性行为,他保持着近乎迂腐的老派绅士的尊重,而他依旧替萧竹盈留存哀愁与悼念。他们最接近爱情的距离是在一个溽热得昏昏欲睡的下午,两个人并排躺在凉席上,陆慈郎靠在床头读书,叶小钗安静地伏在他的大腿中间,鼻息的气流隔着长裤对他的阴茎暗度陈仓,他不敢理会,抚摸着他的沾满薄汗的裸露脊背,低声问:“你想听我读书么?”
叶小钗点了点头,即便他只接受过初中教育,即便他除了小学语文课本对一切文学都无法理解,但他仍将自己所有贫瘠的耐心交付于他。他告诉他自己如此迷恋科塔萨尔,自己有生之年的梦想就是去一次南美洲。叶小钗在他的手心写字,他问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说那片土地坐落在海洋的另一头,穿过一半蔚蓝的天空那里即是应许之地。那里有赤道孕育的热带文化,也有终年笼罩呼吸着湿润空气的亚马孙雨林,那里有罂粟、大麻、手枪还有棕色皮肤的妓女。他开始朗读西班牙原版的书籍并将它们一一翻译成中文字句,这是他学习西班牙语的业余练习。
“等待着那个无名的声音第一次停歇,她好说出剩下唯一要说的话。”
他天真地询问,这个男人是不是已经不爱她了?
“或许吧……他已同其他女人生活在了一起。”
他继续朗读字句,声音像空气中的热风,躁动不安。
“听着数字直到那个声音也疲倦,再没有什么剩下,彻底一无所有,仿佛再指间变得异常沉重的不是电话听筒,而是某种已经死掉的东西,应该看也不看就摒弃。”
他轻轻地写道,慈郎,你念西班牙语很好听。
“你别来,”让娜说,听着言语和数字混在一起很有趣,你八百别来八十八,“你永远别来,罗兰。”
我听不懂,慈郎。他说。我听不懂,可我乐意听你读书。他们四个人是不是都死了?
他告诉他,爱情被火淬过以后,会留下一颗坚硬的结晶。
假期结束,欧阳上智紧急召回,律所名声远扬蒸蒸日上,缺他主局不可。叶小钗替他收掇衣物,又塞了几根过年晒的腊肉——他素来舍不得吃这些,除非逢上节气假日。陆慈郎在一旁看他忙碌,忍不住出声问道:“你愿意我回来吗?”
他扭头看他,若有所思,走到他前头,在他胳膊一笔一划地写。
愿意,又不大愿意;城里如何都比这好,还是别回来了。
陆慈郎失语,喉头泛起翻腾的苦涩。他带着科塔萨尔一齐回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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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他往村里寄信,陆陆续续写了大半年,仿佛尽数投进深不见底的黑井,得不到任何回音,就此断了联系。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邮局迁去了另一条街,先前的地卖给了房地产开发商,那是一个永远也收不到信件的蛮荒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