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贾诩负责守城,城楼塌陷的时候他应该就在上面,于是他们从废墟靠中间的地方开始挖。
挖呀,挖呀,挖出大大小小的石头,挪开士兵尸体的断肢,移开这条胳膊,搬走那条腿,刨开这堆模糊的血肉,挖开这团混沌的脑浆。
一开始,荀彧的手很痛,士族家的公子有双娇生惯养的白嫩双手,后来他渐渐感觉不到手痛了,或者说,也感受不到手的存在了,只知道麻木而机械地进行挖的动作。壶关那尸山血海的红色填满了荀彧的双眼,到处都是尸体,他们死状凄惨可怖,死法无奇不有。这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这些尸体曾经都是会动会说话会哭会笑有情绪有想法的活人。他这才知道原来实现理想的路走起来这么痛苦,失败的代价会如此惨重。把乱世变成盛世,不是年轻天真的学子坐在学堂里动动嘴皮子和笔杆子,获得同窗和老师的几句赞美这么简单。
不知道挖了多久,如血的残阳变成朦胧的月色,荀彧又移开一块石块,看到了石块下是一匹倒地而死的马。这马是高大的西凉马,但不是西凉军的马,而是自小被贾诩养大的马。他认得它,它的名字叫侏侏,贾诩就是骑着这匹马一路从学宫到了壶关,贾诩说侏侏这个名字取自太玄经,侏侏之修不可为也。
侏侏的尸体下面就是贾诩。他浑身是血,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口,一条腿怪异地扭曲着,显然是骨头断了,所幸还有微弱的呼吸。
荀彧呆呆地看着贾诩,想要脱下身上的外衣盖到他的断腿上,但是似乎双手已经过度疲劳,两只手颤抖着,怎么也不听使唤。
最终,他还是脱下了外袍,盖在了贾诩身上,他想抱起贾诩,但那是不可能的,他已经没有力气了。这时候,是郭嘉抱起了贾诩,他跟在郭嘉身后,只穿着中衣,磕磕绊绊、踉踉跄跄地往驿馆走。
发冠早就掉了,披头散发,手上、脸上、身上全是血腥和脏污,但谁还在乎呢?没有人在乎什么礼仪了。过去他们在乎的东西,原来竟是这样可笑。
在驿馆简单地救治了一番贾诩,他带他们回了颍川。他们坐在荀氏提前准备好的马车上。贾诩高烧昏迷着,伤的说不出话,除了偶尔睁开眼,用那种碎了一样的眼神瞧他们几眼再虚弱地闭上。郭嘉也不说话,荀彧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如此安静。
至于荀彧自己呢?他甚至也忘了怎么说话。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再巧舌如簧博学多才的人也无话可说。
他们浑浑噩噩地回了颍川,郭嘉回了自己家,他把贾诩留在荀氏养伤。贾诩的伤在医师的救治下一天天好了起来,除了那条腿彻底瘸了。荀彧偶尔去看贾诩,贾诩不肯同他说话,也不再叫他学长,看向他的眼神里透出刻骨铭心的恨意。他知道,贾诩恨他,也恨郭嘉,但最恨的,恐怕还是过去那个天真的自己。
有一天,贾诩问他,侏侏呢?你挖我出来的时候,没有见到它吗?
他说,没有见到,应该是塌陷的时候受惊了,从城门跑走了吧。
贾诩没再说话,他伤好的差不多了,便拄着荀氏的仆人给他做的一根手杖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壶关的残阳遮住了荀彧的耳目心神,他似乎听不到旁人关切的言语,吃不下东西,每日只是呆滞地什么都不干,有时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的两只手伤的太重了,一度使不上任何力气只能颤抖,是荀攸亲自照顾饮食起居
开始恢复意识是什么时候呢?是某天,荀攸帮他沐浴的时候。荀攸帮他脱了衣服,扶着他坐进了浴桶里,荀攸拿着浴瓢舀起温热的水淋在他的身上。
荀彧还是一言不发,呆呆地坐着。
突然,荀攸看着他,怜悯地说:“文若,你流泪了。”
他流泪了吗?
“有吗?”荀彧问道,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摸到两道湿漉漉的水痕,“我流泪了吗?可能是因为这世上还有人在受苦吧。”
荀攸叹了一口气。
从那天起,荀彧渐渐能感觉到水的热气,也能感受到荀攸的手上因练剑磨出的老茧,他渐渐恢复了正常。荀攸回雒阳之后,荀彧成为了颍川荀氏新的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