偻起来,一副苦相,白可惜了他英俊的外貌。
纵使这里的饭菜再难吃,我却还是要乖乖吃下去的,而且还要尽可能吃多一些。
因为我在那里待了没几天,便有幸见识了一个因生病吃不下饭,越来越虚弱的同胞是如何被人类开膛破肚,丢入烧沸的水中的。
自那以后,我吃得狼吞虎咽。如果有人胆敢向我的食物投来一点儿觊觎的目光,砸吧两下嘴,我便目露凶光,摆出不惜同他拼个鱼死网破的架势。
我吃东西的时候,父亲总是坐在一旁看着我,将他手中那干巴巴的胡萝卜皮递到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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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吧。”他说,“我的胃不好了,实在吃不了这些。”
我接过他那块胡萝卜皮,一边吃,一边看他坐在我身边祷告。
“伟大而仁爱的?浓真神阿。如果您能听到我,请您赐福于我的儿子阿千,保佑他健康平安。”
我看他闭着眼睛,双手合在胸前,一脸虔诚的样子,心中不禁暗暗嘲笑。
这个世界倘若真的有神,他怎么会让自己善良的信徒身处这样的地狱?纵使真的有神,想必他也不曾爱过他的子民。
夜晚的时候,我的父亲睡在我的身侧。他睡的并不舒服。这点狭小的空间,对他那幅高大壮实的厚实身板而言,实在是过于逼仄了。他缩着手脚,像个婴孩似的睡着。他宽阔如山的背脊因肌肉疼痛而微微颤抖——那是因长时间的劳作导致的。
我睡不着,看着冷冷的月光,听着一墙之隔女眷栏传来断断续续的求饶、惨叫,巴掌声,脏话,继而是肉体撞击的声音。
环顾四周,除我之外,还有一位失眠者。
他是我父亲的工友,我时常见他与父亲一同搬运粮草。他坐起身,倚在墙角,双手合在胸前,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我知道他在祈祷。他有位年轻的妻子被关在隔壁。刚刚那阵惨烈的声音,他必然也听见了。
这世界真的有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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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沐浴在月光中的脸。
这世界倘若真的有神,我们到底犯下了怎样十恶不赦的罪,需要遭受这样的报应?
05
我的父亲,身体越发虚弱了。
他到底是老了。许多时候,我看见他搬着搬着货物,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站直身子,脸上露出恍惚的表情。
“啪!”响亮的鞭子刺破空气,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到了他的背上。父亲被抽的往前一倾,跪倒在地。
“老东西,想偷懒?”执着鞭子的是一个岁数与我相当的青年。他白皙得像盛水的瓷器,纤细的指尖透着点点粉色,年轻俊美的脸庞看起来残酷又凌厉。
我的父亲并没有站起来。
他躺在地上,像昏了头似的,“诶……诶……”地哼着。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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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挑了挑眉,再度扬起鞭子。
“啪!”
这一下打得父亲皮开肉绽。他痛得狠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在地上来回翻滚着,背上、脸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
“阿千!”他痛呼了几声,突然喊起了我的名字。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
“阿千!你在哪儿……阿千……到父亲这里来……”
他神智不清,叫得一声比一声凄楚,一声比一声惨烈。
我确实听到了他的话,也知道他在说什么。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极端的痛苦与无助。然而我并没有动。
他那曾经在我眼中高大伟岸,永远不可能坍塌的身躯,如今正在地上,像一尾搁浅的鱼,像一条濒死的虫,翻滚蠕动,颤抖着,挣扎着,妄图将他那饱受苦楚折磨的灵魂,剥离这具正在受难的肉身。然而我没动。
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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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挨打。
这便是我对他的呼唤,装聋作哑的全部原因。
我没有冲过去握他的手,将他搂在怀里,亲吻他的面庞;
没有回应他,告诉他我在他的身旁,而他的苦难终将过去;
没有试图牺牲我那不值一文的生命,请求那个衣冠楚楚的魔鬼不要再折磨他。
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