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每日每夜看飞蓬睡得那么沉,时而发出模糊的呓语,简直无时无刻不在经受煎熬。
所以,重楼宁愿飞蓬出口伤人,而不是总心软地留下余地。明明是自己先伤飞蓬至深,从身到心都留下极深的、难以愈合的伤口。
“我可不是心软!”飞蓬将话题往正事上极力靠拢:“事涉天诛,各位界主不在,你是唯一抵御他的人选,必须保证状态完好。”
但飞蓬忘记一点,他能一眼就猜到重楼心思,重楼又岂会输上一筹?
重楼抬眸,深深望进那双碧空如洗的蓝眸。如果你没解释这么多,我倒是会相信几分。
飞蓬下意识偏头,避开了重楼的凝视。
重楼顿时了然,自己的猜测无错,飞蓬就是心软,受了那么重的伤,也还是在乎自己!
他心里酸疼的厉害,明明自惭形秽极了,却又克制不住地抬臂,想拥飞蓬入怀。
事实上,重楼也确实那么做了。
可飞蓬猝不及防被重楼半跪在床上揽进臂弯,过于熟悉的姿势让他瞪圆了蓝眸。
“别碰我!”飞蓬下意识地用力一推。
重楼被震得松开手臂,朝后跌了一个趔趄。幸好他及时维持住了身体平衡,站在床沿边上,目光始终凝于飞蓬双眸。
而飞蓬的话才出口,就立即无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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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滚烫的泪珠从重楼眼角滑落,坠入到衣襟里,润湿了一片胸口的衣料。但是,重楼看着他的眼神,亮得惊人,还依稀带着笑意。
飞蓬愣住了:“你…”
“对不起,是我失态。”重楼看着飞蓬,目光极尽温柔。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此事之初,是我卑鄙无耻、亵渎情谊,飞蓬。”
重楼的语气很平静,正如现在彻底透彻的心态:“从今往后,你得保留戒备。”
从今往后?保留戒备?飞蓬突兀扣住重楼的手臂,简直气得想发笑:“你是要跟我绝交?!”
你凭什么?!我还没发话呢!你要是敢回答我是,我们就真绝交吧!
“不。”幸好,重楼哪怕放弃经年累月接近走火入魔的妄念,基本的情商也尚在:“我是说,背叛已经出现一次,我不能保证没有意外之下的第二次。尤其,我和天诛,出自同源。”
他缓缓道出自己隐藏许久的身世,从吞噬魔种、更改身份,到父神蚩尤的接纳和教导,再到景天那一世撞见天诛的遭遇。
把自己最不想让飞蓬知道的一切,坦然吐露了个干干净净,重楼最后摇了摇头:“诞生于众生恶念,我的本质从一开始就是自私自利的。飞蓬,你得戒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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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和以前一样了,似现在这般排斥我,就很好,绝不会再受伤。重楼心里想着,剜心之痛不停发作,却没表露出来一星半点。
飞蓬垂眸安静地听着这等秘辛,中途瞥了一眼重楼悄悄为自己掖好被角的手臂,极轻极快地叹了口气。他已然联想到了重楼二十万年未曾道明的真心,不免在心里评了一句‘有贼心没贼胆’。
可听见重楼的自贬时,飞蓬不高兴了。
他言辞极老辣地打断了重楼的发言:“自私自利?你是瞧不起谁?若你一直这样,蚩尤根本不会立你为继承人。”
“甚至,你这与众生为敌的出生与心态,蚩尤若没把握拗过来,根本不会让你活到成年。”飞蓬思忖着当年的局势,断言道:“你最多就是天生冷漠,同理心比常人弱许多。关键时刻会更冷静,反而非常适合成为下一任兽王。”
他冷冷道:“蚩尤那时不知道我,但你的底细和脾气,相当符合他对未来的看法。即使三族大战之中,他为众矢之的而出事,你也足以保兽族无忧。”
“如此想来,倒是欢兜他们把路走窄了,还阴差阳错地破了兽王的规划。这其中,当是有诈。”飞蓬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他蓝瞳微眯,恍悟道:“是了,天道占卜!天诛可能利用魔种,稍微插了一手。”
重楼瞠目结舌,无法反驳。飞蓬与自己父神蚩尤一样,是三皇所教导,他确实有权利对父神的“功力”进行评价与总结。而且,现在想来,当年天道清算前后,是有些事情不对劲。
“哼。”飞蓬定了定神,时过境迁,不必追根究底,只要有能力对付天诛,杀了便是!
他伸出手,提起本就搭得严实的被褥,把自己捂得更狠,声音恢复冷淡:“这些都不重要,你先恢复状态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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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一族高层,大多逃离了魔界。”重楼抿了抿唇,看着窗外渐渐飘起的雪花,突然换了个话题。
午后的深雪域,温度并不比夜晚高多少。此地的雪景冰凌,更是从不为温度决定,而是随时随地降临,没有任何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