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僵在床褥上,像是一块赤红色的雕塑。
“所以,我不喜欢深雪域,也不喜欢那里的任何东西。”飞蓬移开视线,语气似叹似笑:“不是你做得不好,实际上,就算是那三十年,你也常用深雪花和各种灵果,每日精心准备好易吞咽的流食。但因为我不接受,你基本上都是用灌的。”
重楼的脸色更白了,嘴唇也颤动了起来。
2
“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你什么都不记得。”飞蓬扯了扯嘴角:“不过,你若去过深雪域,是不是收获很大?灵气很听话,那里会产出的天材地宝,你都至少得到过一件?最深处的阴阳泉,更应该助你炼体,帮你进步到了玄级巅峰吧?”
飞蓬全部猜到了,重楼僵硬着点头:“对。”
“那是因为,你在深雪域足足经营了二十万年,隐藏过一座别居。”飞蓬瞧进重楼写满彷徨的眼睛,蓦地笑了:“那里攒了魔界二十万年变迁的历史、游记各类书籍,吃穿用度、琴棋茶点更是应有尽有。衣柜里随便拿出来一件裘袍,都能抵一个地级魔将全部身家。”
飞蓬的声音越来越淡:“那深处金生水的地脉,更被你精心炼化过、隐藏好。我曾入轮回,掌握轮回阵法。那次宁愿剥离气运,轮回中生生世世惨淡收场,都要逃走,却还是在成功一步之遥时,被你控制地脉生生拖了回来。”他深吸一口气,对此刻正白着脸的重楼道:“那个时候你跟我说,别居不是牢笼,深雪域才是。”
重楼完全无言以对。深雪花滋味再好,对于经历过那些折磨的飞蓬来说,都只怕是食不甘味。
“对不起。”重楼忽然道歉,声音郑重而诚恳,带着心痛心疼和愧疚。魔尊准备的一切,或许确实是精心用心。但在折磨从未停止过的囚禁中,只能更让飞蓬感到窒息。因为那是比身体上的侵犯,更加让人无法忍受的存在方式——
你喝下去的每一粒粥米、每一口汤羹,穿的每一件衣服,用的每一样东西,全是来自于施暴者。这种“你从身到心、从里到外,一切尽在我掌中”的控制,足以让清高如飞蓬崩溃,也使得重楼更加无法接受。
自己的本体魔尊是有多恨飞蓬,才用这种软刀子割肉,几近于精神凌迟的做法,把人一步步逼到绝境?就因为误会对方背叛,便真的什么都不问,就自顾自决定飞蓬的命运?这真的是爱,而不是作为宿敌的征服欲吗?
可重楼也知道,这样的揣测不可能是真的。只因自己这个魂魄碎片残留太多爱意,足以证明感情并非不真挚。更何况,要是本体真完全是个混账,哪怕可能有个救命之恩,也不会让飞蓬记这么多年吧?当然,知道自己做错事,还赖在飞蓬身边,最后却防不住飞蓬自尽。在这一点上,重楼对于本体的能力,是极其鄙夷和怀疑的。
飞蓬倒是没注意重楼此刻的情绪,他只勉强笑了一下,便抬臂抱住对方,缓缓闭上了眼睛。十万年,从和重楼分开,除了最后一战再无见面,便突兀失去,飞蓬直到现在,才真正听见一句“对不起”,这是重楼自己都不敢说的。
2
这个反应让重楼猛地紧绷起来,又强自放松下来。他想要回抱住飞蓬,给对方一点可能微不足道的抚慰,但怎么都不敢伸手。听见此前种种,重楼是真心觉得自己没资格。
“我要补偿。”飞蓬把脸埋在重楼颈窝里:“接下来一个月,每天的菜都不能重样。”
重楼觉得自己的眼睛发胀:“好。”那么重的伤害,换一个这么容易的补偿,飞蓬,有没有人说你太心软了?他心里软的不行,并决定以后再也不去深雪域。
深雪花做的糕点也没留,连带当地所得的天材地宝,都被重楼悄悄用空间法术碾成了齑粉。余下整整一月,他每天除了采买佳肴和酿酒所需食材,便足不出户和飞蓬在一起,除了下棋和挨揍,偶尔无事也会作画听琴。
如此,心神放松下来,重楼竟发觉玄级巅峰的瓶颈,有了一点儿松动。可此刻离他到此境界,不过短短几年罢了。
一个月后,魔宫主殿,蚩尤正在书房处理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