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就会成真,他闭了会儿眼睛,票撕掉,烦人的电影终于关了。他再睁开眼,看出去,天光刚亮,小屁孩一起床,看见雨停了就还是走了,回家找哥哥去了。他定定地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阳光透过窗框映在地上的格子慢慢地转。
明明昨晚下雨的时候,还觉得外面的街道很好看的,树上地上空气里,到处都是星星,就好像小孩眼睛里的星星太多了装不下,漏跑出去了似的。可是现在雨停了天亮了,看出去,树还是树,路还是路,都是老样子。
高启盛记得那张票上的日期,是那个月末,他暑假的最后一天。所以那最后一天他没有去找陈金默,他猜陈金默应该正忙着和别人看电影。第二天坐上火车回学校的时候,京海在视线里倒退迎接秋天,他想下次再回来这里,就不会有台风,或许也不会再有陈金默。不过幸好,那年冬天的京海,陈金默还在,他钻进他家里,猜测陈金默是不是约会没成,或者是成了,于是自己就莫名其妙地变成陈金默在外面找的乐子。
陈金默做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凶,他把头埋在枕头里,想陈金默和喜欢的人做的时候会不会温柔一点,陈金默和别人看完电影会不会牵着手把人送回家,陈金默看喜欢的人的时候会不会笑。可惜陈金默没对他怎么笑过,陈金默也不会送他回家。不过想想他原本就是陈金默找的乐子,陈金默电影看得好不好,陈金默对别人温不温柔,和高启盛都没有关系。所以他埋在枕头里擦擦脸,什么也没有问,还是在醒来之后蹑手蹑脚,悄没声儿穿好衣服溜回家。
其实,就像高启盛不知道陈金默坐牢前,曾在窗帘后面见过他最后一面一样,他也一直不知道,陈金默那次电影其实没能去成,陈金默也没能温柔地牵着那个人走回家然后对他笑。陈金默是问了的,只可惜那个人没回应。
台风那个晚上小屁孩一直背对着他把自己缩起来,可是真睡着了,还是又躺回来往陈金默身边蹭。他就悄悄也把自己往小孩那边挪了挪,肩抵着肩了,他才敢伸手,轻轻盖在小孩身侧的手上。自然是不敢真的握上去的,就这么虚虚地轻巧地搭着。
然后他侧头看着小孩的睡着的侧脸,看了很久,看到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才终于敢慢慢开口。连运气都小心拿捏着,用气声,悄悄地,练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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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盛,要不要,我们一起,看个电影?”
说完,心跳狂乱的节奏,却突然随着眼角的水珠一起落下来,落到好低。有些想法有些话,真的一张口就知道多可笑。他突然就不紧张了,他只是依然看着小孩的脸,明明隔着水雾那么模糊,却还是那么漂亮,水里的月亮似的,碰一下就没了,天一亮也没了,天一亮他就要回家找哥哥。
陈金默做完饭,发觉雨声小了些,出来看见高启盛缩在沙发上睡着了。信封从饼干盒里都拿出来,散落了一桌,他走近点,看见和信封一起被拿出来的,被自己撕开的两张电影票。
他想起刚才高启盛在冷藏车厢里跟他说的话。他是不敢操他,不止不敢操他,他对高启盛,那么多的事情,向来都是不敢的。不敢碰他,不敢亲他,不敢抱他,有时候甚至连看着他的眼睛都不敢。害怕把他吓着,害怕他知道了会更明目张胆地利用自己,害怕让他觉得受委屈,然后推开自己跑回家找哥哥。后来一别这么久,算算他跟高启盛少说也有六年了,现在高启盛在他身边睡着,他还是只敢看着。
然后他这些不敢,落在高启盛眼里就变成了不愿意。而他以为的高启盛那些不愿意,或许也是高启盛的不敢。然后这些时光,这些个半年,他们推啊磨啊,绕着圈圈走。像是在一只圆磨的两端,往一个方向走着,看起来都像在追赶,又都像在逃。
他捏了把手心,朝着沙发上的人蹲下去,看他睡着的脸。然后第一次,在高启盛睡着的时候,展开掌心覆到他脸颊上去。
他轻轻抽了口气。还好,没有像水里的月亮一样碎掉。
然后他拇指摩挲他的眼角,和湿漉漉的睫毛,
“小盛,饭做好了。你要是困就去我床上睡,这儿会着凉。”
高启盛听见温柔的嗓音以为是自己又在做梦,慢悠悠睁眼睛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陈金默。他眨眨眼,听见外面的雨声好像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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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些年他一直没想清楚,那年在陈金默家窗边看雨,那年拿着陈金默的电话打给哥说不回家,那些时候,包括现在,听着雨声,到底是希望雨大点还是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