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的夜更深了。远处的更梆子响了一声,带着点凄凉空旷,飘荡在死寂的街巷里。
混沌,粘稠,像被搅浑的沼泽。鸣铩的意识从黏稠无梦的深渊里艰难浮起。沉重的眼皮掀开一道缝隙,刺入的光线让眼珠一阵灼痛。
痛!
全身骨头都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粗糙地组装了一遍,没有一处不酸楚,尤其是腰眼和肋下,动一动就是彻骨的钝痛,右臂那道深深的刀口火辣辣地灼烧着神经,随着心跳一突一突地炸裂出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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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他妈的疼劲儿……
但一想到昨晚是自己主动跨坐在那佛爷身上要了一夜,也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他龇着牙,喉咙里干得冒烟,像塞了把滚烫的沙砾,目光本能地第一时间扫向墙角——屏风歪斜的骨架无力地倒着,几张破席子散乱地堆在发黑的墙皮角落,上面沾着大片干涸的暗色印记,像打翻的陈年胭脂混了泥污。
没人!
鸣铩的心猛地一沉,那瞬间失重的恐慌竟压过了身体的剧痛。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猛地一个翻身从冰冷硌人的地面上坐起!这个动作牵扯得他眼前发黑,浑身骨头咔吧作响,他却死死咬着后槽牙,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粗粝的手指颤抖着摸上门框边缘。
小菩萨跑了!
这个念头带着强烈的冰冷酸气直冲头顶!他妈的!花了那么大力气,见了血丢了半条命才吃到嘴里的活菩萨,就这么跑了?!
鸣铩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燥怒和气急败坏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想也不想,他猛地拉开了门,晨曦微凉的空气夹杂着街上尘土和不知何处飘来的炊烟味涌了进来。
门外,回字形的客栈二楼小廊上空荡荡的。
然而,就在他目光扫向左前方通向楼梯的转角时——
一抹极其醒目的、被熹微晨光勾勒得如同血玉边缘的红,正静静悬停在那里,像是凝固的画面。纤细挺拔的背影,裹在那身崭新的血衣中,腰肢收束得凌厉依旧,那人一手扶着粗糙的木栏杆,另一只低垂的手指尖,似乎还勾着他那个丝绢包袱皮的一角,没有半分昨夜的濒死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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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跑?还是停住?
鸣铩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比脑子快,在他想明白之前,那粗壮的身躯已经拖着沉重的痛楚,不管不顾地朝着那抹红影扑了过去!每一步踏在腐朽的木地板上,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伤口传来的剧痛牵扯着他的肌肉,让他的步子扭曲踉跄,却丝毫没有减缓速度。他像一个笨重却疯狂失控的石碾子,横冲直撞地冲到那背影两三步之外。
“菩萨!老婆!”他嘶哑的嗓子吼破了清晨的宁静,炸雷般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你去哪?带我走!”
那扶栏的血红背影如同被剧毒的蝎子蛰中,猛地一僵!搁在栏杆上的那只冷白手背瞬间攥紧,指骨绷得发青,似乎下一刻就要将那腐朽的木头捏成齑粉!
下一秒,那人霍然转身!
那张在晨光中冷艳无匹的脸,如同万年坚冰雕琢而成,布满了昨夜混乱挣扎留下的青紫淤痕,却丝毫无损那份妖异的丽色。晨光落在他眼角的破损处,反射出一种寒冰碎裂般的冷光。那双原本只是墨沉冰冷的眸子,此刻却像燃着炼狱深处的幽蓝鬼火,烧尽了所有的羞愤和屈辱,只余下纯粹、冰冷、足以让血液凝固的滔天杀意!他看鸣铩的眼神,不像看一个活物,更像在看一堆待剐的死肉。
一道极其狠戾的劲风!
鸣铩只觉得眼前红影暴闪!他甚至没看清那只手是怎么抬起的,左边脸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沉重的、毫不留情的耳光!
“啪!!”
那声音清脆响亮,余音在客栈死寂的走廊里嗡嗡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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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力道抽得鸣铩那粗壮强健的上半身猛地一歪,耳朵里瞬间嗡鸣一片,嘴里溢开浓烈的血腥咸味儿。半边脸颊火辣辣地肿了起来,五道指痕清晰地浮现在那粗糙的黑皮上。
鸣铩被打得脸歪到一边,唾沫和一丝血线从破裂的嘴角甩出,划了道弧线溅在廊柱上。半边脸像被烙铁烫过,火烧火燎地肿痛着,耳朵里嗡嗡作响,像塞进了一窝狂躁的蜜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