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背影仿佛还在。
良久,他慢慢站起来。
随后,转身往外走。
他交错的步伐很快,裤腿磨蹭发出窸窣的动静,兜中的手机被捂得竟温热,他头也不回,一个劲地原路返回,往村庄的位置行进。
先是快走,后干脆小跑着。
过了二十分钟,村落街道微弱的老旧路灯的光亮才隐隐若现,他停在路灯下,胸膛剧烈起伏,脸颊两边被冻得有些红润。
他掏出手机的指尖微微颤抖,打开司机号码的那一刻,拇指的拨通键却迟迟未摁下。
席琛或许遇刺了,有可能中枪了,奄奄一息。
他拨出这个键,就会有一大群武装特警来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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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逸文喘息的热气呼在屏幕上,他静静看着上面的一串号码,拇指停留在距离屏幕不到一毫米的位置,许久,他都没有摁下去。
像一股无形的力牢牢捁住了手腕。
这一刻,范逸文终于意识到,他内心还是发疯地想要自由。
过去,他不断说服自己,麻痹自己,在一次次碰壁和威压下,束缚了手脚,可真相就是,粉饰的太平在这一夜白雪黑夜中,被撕开了丑陋的嘴脸。
原来,他果然还是介意。
他呼吸絮乱起来,心脏跳得钝痛,他闭上眼睛,脱力地靠在路灯上,地上的影子被拖沓得很长,光亮中,漆黑无比,几乎和一旁的黑夜融为一体。
他低着头,稍微一动,影子就能和黑夜完全融合在一起,变得如墨如莽。
喉结处滚动着,他慢慢蹲下,手去碰了碰光圈外面的雪。
没有什么不同。
此时此刻,他想起了余倏,不合时宜,但确确实实,他想起了和他在一起的所有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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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倏不是季华岑这样肆无忌惮的富二代,他是一个为了梦想能凌晨四点不睡觉的人,他是理想主义的天才,在他写的词曲中,宛若乌托邦的新生。
理想主义的花终将开在浪漫主义的土壤之上,就像朝阳的向日葵,永远期待着明天。
人不能总是怀念过去,因为过去的自己,会把现在的自己杀死。
范逸文抬头望着天,麻木不仁地摁下了拨通键,将求助电话打了出去。
他做不到像席琛那样不择手段,那颗炽热的良心在空洞中源源不断地发烫,他没法明知道有人有可能危在旦夕,还置之不理。
可播音响起的那刻,他觉得委屈极了。
挂断电话后,他蜷缩着,四周静谧,他忍不住鼻尖一酸。
下一秒,他竟嚎啕大哭起来。
飘落的雪花像羽毛,扬下,轻轻撞在手背上,濡染了手套,连带着大滴滚下的眼泪。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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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编撰了一大堆仿佛圣经的高尚道德中,有一个荒缪滑稽的感觉占据了上风。
他好像…
并不希望席琛出事。
这个可怕的仁善心软远远没有那么简单,以至于意识到这一点的他,明白了这是什么。
四年,无数个日夜让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深深刻在了他骨头上,在危机爆发的这一刻,像养蛊般,他的心生不忍,夹带了无数和这个男人生活在一起的画面。
那些形形色色的点滴刺痛了他,不忍的呢喃在肆意放大,心软的叹息在幽幽回响。
他确实不想席琛去死。
确实不想。
村落间供电不太足,路线上两侧的灯光宛若羸弱老儒,往里走远了便是一口荒废的井,背靠一座小山,沿着小路一直走,出了村,终于上了公路。
范逸文呆呆地站着,司机老杜下车,让他去车上暖气里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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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过去了吗?”他声音嘶哑,鼻音浓重,听着有几分低落。
老杜点点头:“放心吧,特警直升机过去了,席先生没事,不过那边情况复杂,席先生交待先送您回去。”
范逸文坐在后座,闻言,目光停驻下来,盯着荒废的两侧发呆:“…他…中枪了吗?”
“具体情况我是不能知道的,少爷,您很担心的话,可以打电话问一下。”老杜抡起方向盘,启动了车子。
范逸文沉默了一下:“不用了。”
车朝着市区驶入。
他卷缩靠着背椅,困意袭来,但内心的阴霾像云云绕绕地缠绕着他,他在迷雾森林中拨开日月,反应过来时,清醒了几分,心拔凉拔凉。
城区的灯不再黯然,而是像明艳的火。
高架桥上四通八达,一辆辆车飞奔过去,没有停留,在上面绕转几圈,最后一辆辆从上面下去,滑入平坦宽敞的大路,掩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