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打算进屋,却瞥见走道一抹昏黄的亮光,赶忙跑到门后遮掩身形。
是叶小钗。他高尚的品德与勤奋的习惯,在每日清晨五点准时苏醒。应该还未来得及洗漱,身上穿着一件大花棉衣,下身套着同色的大花棉裤,长长的白发雾鬓风鬟。他手中拿着一只碗大的竹筐,轻轻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子,慢慢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青豆。
他怔然在原地,忘记了通体疲惫,忘记了浑身冰凉,也忘记了回家的目的——他是想同叶小钗道歉的。
金少爷中考分数三百不到,前途一片灰暗,出路仅有两条:一条通向中专,另一条通往职高。他选择了后者,原因是不允许走读且离家近三十公里,因此不必有见到叶小钗的后顾之忧。他憎恨村里的旧屋就和憎恨叶小钗一样蛮不讲理且根深蒂固。开学那天叶小钗借了辆电动三轮车,破天荒地告诉他第二天送他上学。他表示怀疑:你什么时候考了驾照?叶小钗一愣,摇了摇头代表否认,帮他收拾起铺盖被褥。金少爷当晚噩梦缠身,梦见颤颤巍巍的电动三轮卷进重型货车,他和叶小钗转瞬成为马路上一滩血肉模糊。
翌日金少爷挂着黑眼圈坐上三轮车,车厢堆满他的行李,叶小钗正襟危坐,看起来非常专业,行至半路,他竟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醒来到了学校,发现自己正斜靠在叶小钗的右肩,登时一阵毛骨悚然,起了满身鸡皮疙瘩,赶忙拽起自己的行李说了声一路平安就往校门冲去。叶小钗莫名其妙,见他落了一串香肠,又无法出声叫住他,只好将那腊肠挂在椅背上,摇摇晃晃地骑着三轮回去了。
金少爷进了职高可谓如鱼得水,一方面学风松散,大家都是从中考淘汰的人,光明前途希望渺茫,不若安安稳稳混个几年,毕业找个吃香活少走几十年弯路;一方面校纪凌乱,社会人员与街头青年层出不穷各占一方天地,时常发生校园火拼,争夺校内外地盘——因此形成了独特的阶级制度,自上而下分别校长、教导主任、年级主任、班主任、街溜子集团再是普通学生。倘若不加入这样的混混组织只会沦为被压榨的奴隶——端茶倒水不说,时常还要替这些不学无术的青年打逃课掩护或是直接背锅。金少爷自是不愿受人差使,但也不屑于同这些人为伍;他性格偏激,打架狠戾,算半个亡命之徒,因此各派一头纷纷丢出橄榄枝,一头也不敢贸然招惹他。金少爷自成气候,也吸引了一些与他相似的同道中人,因此结识癞疤头与狗粪蛋,安安生生逍遥了半个学期。
但好日子大概已经走到头了。他单肩挎着包,从牙齿里抠出嚼得发黏的口香糖,顺手按在已经褪色的木质门框。甫一踏进教室,心里暗道不妙,崎路人穿着他那套驼色三件套,西装革履地站在讲台上,表情肃穆,眼神锐利;台下的同学转过头将视线聚集在他身上,或茫然不知或冷漠无情或幸灾乐祸。他正要往独属于自己最后一排垃圾桶旁边的专座走,崎路人叫住他:“金少一。”
他撑着桌面,露出不可一世的态度:“什么事?”
崎路人笑了,看见他四十几岁还年轻紧致且凹下两个酒窝的娃娃脸金少爷横生呕吐欲望,他厌恶地撇开视线,听见崎路人说:“这个月第十三次迟到,金少一,你是遇到什么困难吗?”
“早上太难受,又太持久,只好弄出来才敢起床,不然多不得体。”他拖腔拖调地回答。
已经有同学开始吃吃地笑了,崎路人似乎没听明白:“什么东西?”
“晨勃啊老师,您不会没有吧?”他眨了眨眼,状若无辜地直视着崎路人,周遭爆发哄堂大笑。崎路人倒是没生气,也跟着笑了一声,让他坐回去:“你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走到垃圾桶旁,运动鞋上突然掉了根腐烂的香蕉皮,他抬起头,与坐在左边的癞疤头对视,后者的额头被厚厚的纱布缠绕,悠闲地靠在椅背上,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金少爷,你等着。”狗粪蛋转过身来,怯怯地望了金少爷一眼,赶忙低下头去,嗫嚅道:“疤头,我知道你生气,可别做得太过分……”癞疤头一巴掌甩过去,低声喝道:“你替他着想,他替你考虑过么?”
金少爷懒得理会他们的密谋,关系业已决裂,至少保留体面。稀里糊涂地睡过两节政治课,流了一袖子口水,被教鞭敲着桌子吵醒,揉了揉眼,崎路人站在他的桌前,怀中抱着教案,淡淡地道:“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