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高空。
北京像一个遥远的童话,和某个知名椰奶品牌的广告词一样:他从小听到大。在他尚且幼稚的认知中,北京更像一个具象的个体,身着全套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长着一张素还真的脸,举手投足间OldMoney气质尽显;而河南则是叶小钗的形象,衣服上陈年的泥垢洗不干净,结成暗黄的色块,鸡粪与牛屎的混合味道与JoMalone香水作用相同,缠绕于发丝之间。
他从未踏出过河南一步,从未见过凌晨六点半的旭日自人民大会堂身后缓缓东升,从未见过天安门肃穆庄严的升旗仪式,从未抚摸过故宫一砖一瓦的青墙与石壁,从未嗅闻过胡同巷弄的烟火气与豆汁油条的喷香,从未坐过火车从未坐过飞机从未坐过地铁,也从未见过传说中的渤海。而这些他以前可望不可及的前景,他注定烂在自家苞谷地的骨灰盒有了放在天山陵园或八达岭人民公墓的更多可能。过了许久,天慢慢暗沉下来,外面亮起了温馨的暖灯,他的房门被敲了两下,慢慢地开了个小口:叶小钗逆光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糊辣汤。
素还真不见踪影,院外也没有凯迪拉克,应当是回去了。他将瓷碗放在床头柜上,正要关门,却鼓动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勇气,出声叫住了他:“叶小钗。”
叶小钗回过头注视着他。
“素还真……会成为我的父亲么?”犹豫半晌,他终于问出了口。
叶小钗似乎没有听懂,微微偏了偏头,几缕皮筋内漏网之鱼的发丝从肩膀垂落在胸前。
他的喉结动了动,大声道:“你和素还真,你们会结婚吗?”
叶小钗笑了。在他十八年的人生中他几乎没有看见也不敢肖想过他的笑容。他仿佛听见了这个世界上最为荒谬绝伦的故事,浅笑着摇头否认,甚至身上冷漠的薄霜也因此融化几分。
不会的。他说。我们不会结婚。
距离高考剩下的日子,金少爷不再去职高听课,也没有翻开书本汲取知识,更谈不上做什么紧张准备,仿佛成为北京人已成不可撤销的定数。叶小钗仍像往日一般,天蒙蒙亮就动身下地劳作,天蒙蒙黑再背着满筐的稻穗回到家中。他睡到日上三竿,将桌上放凉的白粥喝干净,从抽屉里捏两张红钞,大摇大摆地走出院门,坐上摩托车去城南找八面狼姬。两人相见,金少爷把事情一五一十同她讲了,八面狼姬面色一暗,背过身下逐客令:你这厢是走运了,以后享荣华富贵的命,也别再来找我这个洗头女了。金少爷从后面搂着她,一边嬉笑:素还真可是烟草局的局长,我若是去了北京,他多少也得照应着我。你自个儿想想,待我做上大官,还能委屈你么?两人耳鬓厮磨片刻,金少爷又喜不自胜地吹嘘道:待我功成名就回来,定是要让癞疤头、狗粪蛋二人吃尽苦头,叫他们体会体会我的窝囊。八面狼姬急不可耐,懒得理他:你还做不做了?不做睡觉了。金少爷忙哄道:姑奶奶,我错了还不成么!便是一番尤花殢雪。
许多个漫长的夜晚,他的身体躺在被窝,魂魄却早已飞去遥远的北方。北京哪处都好,高楼大厦蓝天白云车水马龙,就连空气之于河南也清新不少。在美好未来的臆想中,他看见自己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皮鞋比镜子还锃亮,昂首挺胸地出入于人来人往的政府大楼;他看见自己身着最新款的Gucci成衣,闲庭信步地穿梭在钢铁丛林,手中握着一杯星巴克榛子拿铁必须是臻选店的;他看见自己站在高级公寓的落地窗前,远处可以清晰地视见国家大剧院与人民大会堂——叶小钗蜷缩在客厅的沙发睡觉,直至傍晚,脚下灯火通明,他的眼球映照出整个北京。
睡梦苏醒,照例是黄沙漫天与麦浪金滔,照例是咸菜与白粥。他沿着土路走到村口,逢人就炫耀自己即将获得的新身份。村民大多将信将疑,只道金少爷是踩了狗屎运。他心中腾升起一股飘然的优越感——我同你们已经不是一个阶级的人了。以后我是城里人,你们是乡下人;我是北京人,你们仍是河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