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谎言仍旧毫无破绽,因为谎言动人的奥义从不是骗人先骗己,而是真假参半。
他不知她为何按下不表,只是默默地为她披上外套,陪着她一同前去宠物医院。
那是一只威严敏捷的德系杜宾,也是闯空门者唯一忌惮。虽然意识尚未全部恢复,但体检指标一切正常。她被清瘦有力的臂膀圈在怀里,跳动的脉搏和体温激发出令人安心的柑橘调。他说他会陪在她身旁,提议她可以请侦探来安全检查,今晚可以住在他家——家里有客房,爸爸妈妈都很热情好客,而且在带着狗狗也不方便住就酒店。
她轻声应允。
他自以为不露痕迹地牵引、摆渡,心中还暗自咂摸着她鼻息间遗漏的哽咽。被她依赖、需要的滋味令人贪恋。得逞似的,他几近要戳破这场漫无天日的苦恋。
半掩的门堪堪留有不大不小的视角,那太旖旎、太易引人绮思,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她精巧的客厅装饰上——他知道他应该恪守底线。格架上陈列着一些定格她生活瞬间的照片,有的在恐龙发掘现场、有的是毕业、生日,有的只是稀疏平常的日常。那是其中不可多见的笑靥,他问那个她生日时依偎着的女孩是谁,闻言她收拾衣物的动作一滞,说是她去世的姐姐。
工藤新一第一次开始痛恨自己这张健谈的嘴,只得吐出一句干巴巴的对不起。
只有沉默在静淌。
他只好把视线转移到她所收藏的标本与化石上,其中一个蓝色的阿多尼斯蝴蝶的标本吸引了他的注意——一种他只在纪录片里见过一个的神秘生物。那抹绮丽的蓝色并非源自色素作用,而是鳞片的纳米结构在光的散射、衍射、干涉下产生的结构色。
他想到什么——扑闪的蝶翼、细腻的鳞片和狂肆的群舞,抑或是儿时妈妈曾经告诫他蝴蝶失去飞翔的能力就意味着死亡。家庭度假,奈良,笠木高尔夫球场,稚嫩的手指捏着美丽的蝶翼,在指尖留下滑腻的花粉,破损的、翕动的蝶翼,蛰伏在草地不再起飞的脆弱生灵。年幼的他第一次理解了死亡的涵义,这是引起他生理性的干呕的咎因,他自此畏惧蝴蝶。
“不要爱上蝴蝶,那只是一场幻觉。”她在身后幽幽地开口,似乎已经收拾好行李。
他们下楼等待计程车,暖黄的路灯与粘稠的疾风勾调出奇妙的、暗夜孤灯下的独处。日夜交叠之际的晚风摧折着、激荡着她,一如她二十载的人生暗流。她有意回避他粘滞的目光,独立于下风处吸烟,风卷起她的头发和薄衫。
星眸含情,纵使再凌厉的风也无法割碎他的视线。他说,宫野,可不可以试着去依赖他,像依赖赤井先生那样。
工藤君,这不是侦探游戏,事实远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
“可我早已深陷其中。”他沉眉喃喃,细碎的额发蔓过双眸。“乌丸财团的高层,黒泽阵,官方消息显示他8个月前因滑雪遭遇事故而昏迷至今。是他,没有错吧?”
她神色淡漠,却不置可否,烟缕与热量一齐消散在苍茫的夜色中。
宫野,我从不畏惧涉险。如炬的目光简直要灼伤她的侧脸。
“即使是会像我姐姐那样为我付出生命吗?”她含笑看向他,夹着香烟的手指比作手枪的样子轻点他的胸口。
“先不要回答我,工藤。”烟灰坠落在她的无名指上,激起短暂且炽烈的痛楚。
火光湮灭,燃尽的烟丝凋落成洁白的灰烬。
黑皮侦探从地面捡起那枚微湿的烟蒂,余温尚存,烟草味揉杂着些许唇膏的芳馨,尖利的、迷人的、危险的,他万分熟悉且每一个毛孔都为之战栗的,谎言的味道。